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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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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三十四號和二十七號 鄧蒂斯受盡了那些被遺忘的囚徒在黑牢裡所受的各種各樣的痛苦。他最初很高傲,——那是希望和自知無罪的一種自然的結果,然後他開始懷疑起他自己的冤枉來,——這種懷疑多少證實了堡長相信他是精神錯亂的這個意見,然後他從高傲的頂上一跤跌下來,——他開始懇求,還沒有向上帝懇求,而是向人懇求。這個不幸的人,他本該一開始便尋求主的庇佑的,卻只到其他一切希望都滅絕了以後才寄希望於上帝。 鄧蒂斯那時懇求把他從現在的這間黑牢裡調到另外一間,——因為一次調動,不論是多麼不利,總還是一個轉變,可以使他發洩一點煩悶。他請求允許他散步,給他一點書和手工。什麼都沒有准,那沒有關係,他還是照樣的要求。他努力使自己和他那新來的獄卒講話,雖然他可能比以前的那個更沉默寡言,但是,對一個人講話,即使是啞巴,也總還有一點味道。鄧蒂斯講話的用意是要聽聽他自己的聲音,他也曾嘗試獨自講話,但他自己的聲音嚇了他一跳。在入獄以前,每當鄧蒂斯想到那些犯人聚集在一起,有賊,有流浪漢,有殺人的兇犯,心中便不禁要作嘔。現在他希望和他們在一起,以便除了那不和他講話的獄卒以外,還可以看到一些其他的面孔,他羡慕那些穿著囚衣,系著鐵鍊,肩上釘著記號的苦工。充當苦工的囚徒能呼吸到外面新鮮的空氣,又能互相見面,他們是非常幸福的。他懇求獄卒有一天可以給他弄到一個同伴,即使是那個瘋長老也好。 那獄卒,縱然因為看慣了許多受苦的情形而變硬了心腸,卻總是一個人。在他的心底裡,也曾常常同情於這個如此受苦的不幸的青年,於是他把三十四號的要求呈到堡長面前。但後者卻審慎得像是一位政治家,竟以為鄧蒂斯想結黨或企圖逃跑,所以拒絕了他的請求。鄧蒂斯已盡了一切努力;他於是轉向上帝。 所有那些久已忘記的敬神之念都回來了。他記起了他母親所教他的禱告,並在那些禱告裡發現了一種他以前一向所不知道的意義。因為在境遇順利的時候,禱告似乎只是字語的堆積,直到有一天,災禍來向那不幸的受難者說明,他祈求上蒼憐憫的話,是多麼的崇高!他禱告,不是熱誠地禱告,而是忿怒地禱告。他大聲禱告,他已不再怕聽他自己的聲音了。然後他陷入於一種神志昏迷恍惚的狀態。他看到上帝在傾聽他所說的每一個字。他把他一生的行動都獻到萬能的主的面前,訴說他所願意完成的種種工作,並在每一次禱告的結尾引用這一句向上帝請求時所常用而向人請求時更常用的話,「請寬恕我們的罪惡,像我們寬恕那些負罪於我們的人一樣。」但雖然作了這種最誠懇的禱告,鄧蒂斯卻依舊還是一個囚徒。 然後,一種陰鬱的情緒充滿了他的心頭。他很單純,又沒有受過什麼教育,所以,在他那孤獨的黑牢裡,憑他自己的那一些思想,他無法重新構築起那些逝去的世紀,復活那些消滅了的民族,重建那些被想像渲染得如此廣大宏偉,像在馬丁①的名畫裡那樣被天火所燭照,而已在我們眼前消逝了的古代城市。他無法做到這一步,他過去的生命是這樣的短暫,目前的是這樣的陰鬱,未來的是這樣的朦朧。十九年的光去燭照那無窮盡的黑暗是太微弱了!他沒有消悶解愁的方法。他那充沛的精神,本來可以借追溯往事來活動活動的,現在卻被囚禁了起來,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鷹一樣。他只抓住一個念頭,——就是他的幸福,那被空前的劫運所不明不白地毀滅了的幸福。他把這個念頭想了又想,然後,像但丁的地獄裡的烏哥裡諾吞下羅格大主教的頭顱骨似的把它囫圇吞了下去。 ﹛① 約翰·馬丁(1789—1854),英國畫家。﹜ 刻苦自製以後接著就來了狂怒。鄧蒂斯用他自己的身體去撞監獄的牆壁,口裡大喊著瀆神的咒駡,以致他的獄卒恐怖地望而卻步。他把他的憤怒轉嫁到他周圍的一切,尤其是泄怒於他自己,泄怒於那來惹惱他的最微細的東西,——一粒沙,一莖草,或一絲氣,然後,維爾福給他看的那封告密信在他的腦海裡重新浮現出來,一行一行似乎是用火紅的字母寫在牆上①。他對自己說,把他投入到這種無限痛苦的深淵裡的,是人的仇恨而不是天的報應。他用他所能想像得出的種種最可怕的毒刑來懲罰這些不明的迫害者,但覺得一切毒刑都不夠厲害,因為在毒刑以後接著就來了死,而死以後,即使不是安息,至少也是近於安息的那種麻木狀態。 ﹛① 見《聖經·但以理書》第5章,伯沙撒王設宴縱飲,忽見手指在粉牆上寫了幾個大字。﹜ 由於老是想著死就是安息,由於想發明比死更殘酷的刑罰,他就開始想到自殺。真不幸,處於痛苦中的他竟又扯上了這種念頭!自殺之念就像是那些死海,肉眼看來似乎很波平浪靜;但假如輕率地冒險投入它的懷抱,就會發現自己被陷在一個泥沼裡,愈陷愈深地被吞進去。只要一經陷入,除非上帝的保護之手把他從那裡拔出來,否則就一切都完了,他的掙扎只是加速他的毀滅而已。但是,這種心靈上的慘境卻沒有先前的受苦和此後的懲罰那樣可怕。這也是一種慰藉,這種慰藉猶如使人只看見深淵張開的大口,而不知底下卻是一片黑暗。 愛德蒙從這個念頭上得了一些安慰。當死神似乎快要進來的時候,他一切的憂愁,一切的痛苦,以及伴隨著憂愁痛苦而來的那一連串妖魔鬼怪都從他的地牢裡逃了出去。鄧蒂斯平靜地回顧他過去的生活,恐怖地瞻仰他的未來,就選擇了那條似乎可以給他作一個避難所的中間的路線。 「有的時候,」他說,「在我的航程中,當我還是自由自在,身強力壯,指揮著別人的時候,我也曾見過天空突然陰暗,海洋暴怒地吐著白沫,浪頭洶湧而起,像一只用翅膀遮空而來的大怪鳥似的。那時,我覺得我的船隻是一個不起作用的藏身處,像是巨人手中的一根羽毛,在大風暴之前顫抖著,震盪著。不久,浪潮的怒吼和尖利的岩石向我宣佈死快要臨頭了,那時,死很使我恐怖,於是我用了一個男子漢和一個水手的全部技術和智慧與萬能的主抗爭。我所以這樣做,因為那時我很幸福,因為回到生命也就是回到歡樂,因為我不允許那樣的死,不願意那樣的死,因為長眠在岩石和海藻所築成的床上這種景象似乎很可怕,因為我不願意像我這樣一個上帝用照他自己的模樣創造出來的人給海鷗和大鴉作食糧。但現在不同了。我已經喪失了使我留戀於生命的一切,死神在向我微笑,邀我去長眠。我是自願死的。我是精疲力竭而死的。就好像在那幾天晚上,我繞著這個地牢踱了三千遍以後帶著絕望和忿怒睡去一樣。」 一有了這個想法,他就比較泰然自若了。他盡力把他的臥榻整理好,只吃極少的東西,睡極少的時間,而發覺這樣生活也很可支持,因為他覺得他能愉快地把生存拋開,像拋掉一件破舊的衣服一樣。他有兩種方法可以死,——一是用他的手帕掛在窗口的柵欄上吊死,一是絕食餓死,但前面這個計劃使他感到噁心。鄧蒂斯一向厭惡海盜,海盜被擒以後是在帆桁上吊死的,他不願意採用這種似乎不光榮的死法。他決定採取第二種辦法,當天就開始執行他的決心。入獄以來差不多已過去四年了,在第二年的末尾,他又忘了計算日期,因為從那時起他覺得巡察已捨棄了他。 鄧蒂斯說:「我希望死。」並選定了他死的方法,由於怕自己改變主意,他發了一個必死的誓。「當早餐和晚餐拿來的時候,」他想道,「我就把它倒出窗外,就算已經把它吃下去了。」 他履行了他的誓言,把獄卒每天給他拿來的兩次食物從釘著柵欄的窗洞裡倒出去,——最初很高興,後來就有點猶豫,最後則很悔恨。只有記起他的誓言才使他有力量繼續這樣做下去。饑餓美化了這些一度曾這樣使人噁心,這樣刺眼和這樣觸鼻的食物。有幾次,他整小時的把盤子端在手裡,凝視著那不滿一口的腐肉,臭魚和發霉的黑麵包。神秘的生存本能依舊還在他的內心衝激著,有時竟征服了他的決心,那時,他的黑牢似乎沒有以前那麼陰森了,他的境況也沒有以前那麼絕望了。 他還年輕,——才不過二十四五歲,他差不多還有五十年可活。在那樣廣大的時空裡,誰能斷言不會發生什麼不能預料的事故來打開他的牢門,恢復他的自由?他本來自願做代達羅斯①,自動拒絕進飲食,但想到這裡,他就把食物舉到唇邊;但他又想起了他的誓言,他天性高尚,深怕打破誓言會有損人格。於是他殘酷無情地堅持下去,直到最後,他連把晚餐拋到窗洞外面去的力量都不夠了。第二天早晨,他的視覺和聽覺失去了作用;獄卒怕他已病危,愛德蒙則希望他自己漸漸死去。 ﹛① 希臘神話中人物。天神宙斯之子,因洩露天上機密,罰降下界,受饑渴之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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