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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七


  ▼第三十二章 醒來

  當弗蘭士醒來的時候,外界的境物似乎是他夢的第二部分。他以為自己是躺在一個墳墓裡,一縷陽光像是一道憐憫的眼光似的從外面透進來。他伸出手去,觸著了石頭。他坐起身來,發覺自己是和衣躺在一隻非常柔軟而芳香的幹芰草所鋪成的床上。幻景完全飛走了,好像那些石像只是在他睡夢中從她們的墳墓裡爬出來的幽靈,他一醒來她們就消失了。

  他向光線進來的那個地方走前幾步,在夢的興奮激動以後,跟著就來了現實的寧靜,他發覺自己是在一個岩洞裡,他向洞口走去,透過一座拱形的門廊,看到一片蔚藍的海和一片淡青色的天空,空氣和海水在清晨的陽光裡閃閃地發亮,水手們坐在海灘上,在那兒嘰裡咕嚕地談著笑著,離他們十碼遠的地方,靜靜地泊著那艘小船。他在洞口站了一會兒,享受著那拂過他額頭的清新的微風,傾聽著那卷到海灘上來的、在岩石四周留下一圈白色泡沫的波浪的輕微拍擊聲。

  他暫時讓自己沉醉在大自然的聖潔嫵媚裡,把一切回想和思慮都拋在一邊,當人們在一場迷亂的怪夢以後,常常總是這樣的;於是,這種這樣寧靜,這樣純潔,這樣宏偉的外界生活漸漸地向他證實了夢的虛幻,他開始回想起來。他記得怎樣到達這個島上,怎樣被介紹給一個走私販子的首領,怎樣進入一座富麗堂皇的地下宮殿,怎樣用了一頓山珍海饈的晚餐,怎樣咽下了一茶匙大麻精。

  但是,面對著白天,這種種所經過的一切似乎至少已是一年以前的事情了,那個夢在他的腦子裡所留下的印象是這樣的深刻,在他的想像裡所佔據的地位是這樣的堅強。他不時地在幻想中,看到夢中垂青於他並投以香吻的女仙中的一個在水手之中;時而幻想著看到她坐在岩石上,或是坐在船裡,隨著船兒上下擺動。除了這一點以外,他的頭腦卻十分清醒,他的身體也已完全從疲勞裡恢復了過來。他的頭腦毫無遲鈍的感覺,相反的,他卻感覺到相當輕鬆,他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活潑地呼吸純潔的空氣或欣賞明亮的陽光。

  他興沖沖地向水手們走過去,他們一看見他,就馬上站起來,船長招呼他說:「辛巴德先生留言向大人致意,他不能親自向您告別,托我們轉達歉意,但他相信您一定會原諒他的,因為有非常重要的大事召他到馬拉加去了。」

  「那末,蓋太諾,」弗蘭士說,「這一切,那末,都是真的了?這個島上真有一個人請我去,極其殷勤地款待我,而在我睡著的時候走了的嗎?」

  「真得不能更真啦,您還可以看到他那一艘扯著滿帆的小遊艇呢。假如您拿您的望遠鏡來觀看,您多半還能在他的船員之中認出您那位東道主哩。」

  說著,蓋太諾就向一個方向指了指,果然有一艘小帆船揚帆向科西嘉的南端駛去。弗蘭士調整他的望遠鏡,向所指的那個方向望。蓋太諾沒有說錯。在那艘船的尾部,那位神秘的陌生人也正用手握著一具望遠鏡,向岸邊望來。他還是穿著昨天晚上的那一套衣服,揮舞著他的手帕向他的客人告別。弗蘭士也同樣地揮動他的手帕回答他的敬意。過了一會兒,帆船的尾部發出一蓬輕煙,像一朵瑞雲似的升到空中散了開來,接著弗蘭士就聽到一下隱約的炮聲。「喏,您聽到嗎?」蓋太諾說,「他在向您告別呢。」青年拿起他的來複槍,向空放了一槍,也不去想想槍聲是否能從岸邊傳過這一大段距離而被遊艇上聽到。

  「大人有什麼吩咐?」蓋太諾問道。

  「第一,給我點一支火把。」

  「啊,是的,我懂了,」船長回答說,「是要去尋那間魔室的進口。遵命,大人,只要您高興,我就把火把給您拿來。我也有過您這樣的念頭,也這樣想過兩三次,但我最後還是把這種念頭放棄了。琪奧凡尼,去點一支火把來,」他又說,「拿來給大人。」

  琪奧凡尼遵命照辦。弗蘭士拿了火把走進地下的岩洞裡,後面跟著蓋太諾。他認得他睡覺的地方,那張芰草鋪成的床還在那兒,但他雖然用火把照遍了岩洞的上下左右,卻仍是枉然。除了一些煤煙的痕跡,別的他什麼都看不到,這些煤煙的痕跡是前人作這種同樣嘗試的結果,而像他一樣,他們也撲了一場空。可是,這些像「未來」一樣難以滲透的花崗石壁,他卻沒有一法尺地方不曾仔仔細細的檢查過。他每看到一線裂縫,就用他那柄獵劍的劍鋒插進去撬,每看到一塊凸出的地方,就去撞去推,希望它會陷進去。但一切都無用,他費了兩個鐘頭來檢查,結果毫無所得。最後,他放棄了他的搜索,蓋太諾勝利了。

  當弗蘭士又到岸邊的時候,那艘遊艇已經像是地平線上的一個小白點了。他又拿望遠鏡來看,但即使從望遠鏡裡看出去,他也不能分辨出什麼東西了。蓋太諾提醒他,他原是為射山羊而來的——這一點他可完全忘記了。他拿起獵槍,開始在島上打起獵來,從神色上看,他倒像是在了卻一種責任而不像在尋歡作樂;一刻鐘內,他已射死一隻大山羊和兩隻小山羊。這些動物雖然是野的,而且敏捷得像羚羊一樣,但實在太像家畜的山羊了,所以弗蘭士認為這簡直不能算是打獵。

  而且,還有其他更有力的念頭佔據著他的腦子。自從昨天傍晚以來,他已真的變成《一千零一夜》神話裡的角色之一了,他不可抗拒地又被吸引到岩洞前面。他叫蓋太諾在兩隻小山羊裡挑一隻烤來吃,然後,不顧第一次的失敗,他又開始作第二次搜索。這第二次的訪問花了很多時間,當他回來的時候,小山羊已經烤熟,大家已在等他用餐了。弗蘭士坐在前一天晚上他那位神秘的東道主來邀他去用晚餐的地方,他看到那艘小遊艇現在像是一隻在浪面上的海鷗,繼續向科西嘉飛去。

  「咦,」他對蓋太諾說,「你告訴我說,辛巴德先生是到馬拉加去的,但在我看來,他倒是筆直地在向韋基奧港去呀。」

  「您不記得了嗎,」船長說,「我告訴您船員裡面還有兩個科西嘉強盜?」

  「對的!他要去送他們上岸嗎?」

  「一點不錯,」蓋太諾答道。「他們說,他這個人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隨時都會多繞一百五十法裡路給一個可憐蟲幫一次忙。」

  「但這樣的幫忙一定會連累到他自己的呀,他在一個地方實行這種博愛主義,那地方的當局不是要找上他嗎?」弗蘭士說。

  「哦,」蓋太諾大笑著回答。「他怕什麼當局?他嘲笑他們。讓他們去追他試試看吧!嘿,第一,他那艘遊艇就不是一條船,而是一隻鳥,不論什麼巡海船,每走十二海裡就得被他超出三海裡,假如他到了岸上,嘿,他不是到處都一定找得到朋友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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