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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七


  於是這一對未來的翁婿就跨進同一輛馬車,摩萊爾看著他們經過,心裡非常焦急,而這種焦急是有理由的。維爾福和弗蘭士回到聖奧諾路。檢察官不去看他的妻子或女兒,急急地走進他的內書房,遞了一把椅子給那個青年人。「伊辟楠先生,」他說,「允許我提醒你——雖然初初一看或許會覺得現在這個時間選擇得非常不適當,但服從死者的旨意應該是我們獻於他們墓前第一件祭品呀——所以,允許我提醒您聖米蘭夫人在她的靈床上所表示的旨意,就是,凡蘭蒂的婚事不要耽擱。您知道,死者的事務是辦理得井井有條的,在她的遺囑裡,她把聖米蘭家的全部財產都遺贈給凡蘭蒂;公證人昨天把那些文件給我看過了,我們可以借此詳詳細細地草擬婚約。公證人就是聖奧諾路波伏廣場的狄思康先生。」

  「閣下,」伊辟楠先生答道,「凡蘭蒂小姐現在正非常悲痛,或許她還不會想到出嫁的事情,真的,我怕——」

  「凡蘭蒂最愉快的事情,」維爾福先生插進來說,「莫過於完成她外婆最後的遺訓,那方面不會有什麼阻礙,我向您保證。」

  「既然如此,」弗蘭士答道,「我這一方面也不會有什麼阻礙,時間盡可以隨您安排,這件事情我以前已經答應過,我很高興能履行我自己的諾言。」

  「那末,」維爾福說,「什麼都齊備了,婚約本來在三天以前就可以簽訂。一切都已準備妥當,我們今天就可以簽訂。」

  「但守制呢?」弗蘭士遲疑地說。

  「別怕,」維爾福回答。「捨下對於禮制絕不會疏忽。在那三個月守制的期間,維爾福小姐可以到聖米蘭去,住在她的莊園裡——我說『她的莊園』,因為那處產業是屬於她的。在一個星期之內,假如您願意的話,就可以在那兒成婚,我們不鋪張,也不請客。聖米蘭夫人希望她的外孫女兒在那裡結婚。婚禮完畢以後,閣下,您就可以回到巴黎來,而您的妻子則和她的繼母一同度過她守制的時間。」

  「隨您的意吧,閣下。」弗蘭士說。

  「那末,」維爾福先生答道,「請稍候半小時,凡蘭蒂就可以到客廳裡來。我派人去請狄思康先生,我們在分別以前先把婚約讀一遍,簽了字,今天晚上維爾福夫人就陪凡蘭蒂到她的莊園去,我們在一星期之內去找她們。」

  「閣下,」弗蘭士說,「我有一點請求。」

  「是什麼?」

  「我希望阿爾培·馬瑟夫和萊羅爾·夏多·勒諾能參加這次的簽約。您知道他們是我的證人。」

  「半個鐘頭的時間已盡夠通知他們了,您親自去找他們還是派人去?」

  「我願意自己去走一趟,閣下。」

  「那末,我希望您在半小時內回來,男爵,凡蘭蒂那時也可以準備好了。」

  弗蘭士鞠了一躬,離開那個房間。房門剛剛關上,維爾福先生就派人去告訴凡蘭蒂,要她在半小時內到客廳去,他希望公證人和伊辟楠先生以及他的證人也能在那個時間以內趕到。這個消息頓時轟動了全家,維爾福夫人不肯相信,凡蘭蒂猶如遭了雷擊。她四面觀望,要尋找救兵。她本來想下樓到她祖父的房間裡去,但她在樓梯上遇到維爾福先生,後者挽住她的手臂,領她到客廳裡去。在候見室裡,凡蘭蒂遇到巴羅斯,她絕望地望一望那個老僕人。

  過了一會兒,維爾福夫人帶著她的小愛德華進客廳來了。她顯然也分嘗了這個家庭的悲哀,因為她的臉色蒼白,神態很疲倦。她坐下來,把愛德華抱在她的膝頭上,時時痙攣地把這個孩子緊壓在她的胸前,似乎她的整個生命都已集中在他身上了。不久,他們聽到兩輛馬車滾進前庭。一輛是公證人的,一輛則載著弗蘭士和他的朋友。一會兒,全體都齊集了。

  凡蘭蒂的臉色是這樣的蒼白,淺藍色的血管從她的太陽穴上伸展出來,環繞她的眼睛一周,又垂下到她的臉頰,可以看得很清楚。弗蘭士也深受感動。夏多·勒諾和阿爾培互相驚愕地望著對方;剛才結束的那一幕儀式似乎並不比快要開始的這一場更憂鬱。維爾福夫人坐在一幅天鵝絨帷幕的陰影裡,而且因為她時時低頭緊貼著她的孩子,所以她臉上的表情很難看得出來。維爾福先生照平常一樣,臉上毫不動容。

  公證人按照向來的慣例,把文件擺在桌子上,在一張圓椅裡坐下來,舉起他的單眼鏡,轉向弗蘭士。「您是不是弗蘭士·奎斯奈爾先生,伊辟楠男爵?」他問道,雖然他知道得十分清楚。

  「是的,閣下。」弗蘭士回答。

  公證人鞠了一躬。「那末,閣下,我應維爾福先生的請求,得通知您一聲:您和維爾福小姐這件計劃中的婚事,已改變了諾梯埃先生對他孫女兒的情感,已把他本來預備遺贈給她的財產全部褫奪。讓我趕快申明一句。」他繼續說,「立遺囑人只能有權把他的財產贈讓一部分,現在既已全部贈讓,所以那份遺囑經不起攻擊,馬上可以宣告無效。」

  「是的,」維爾福說,「但我要提醒伊辟楠先生,在我在世的期間,家父的遺囑決不容許受人攻擊,因為我的地位絕對不容許招惹一絲讒謗。」

  「閣下,」弗蘭士說,「這樣的一個問題竟當著凡蘭蒂小姐的面提出,我深表遺憾,我從來不曾探問過她的財產數目,而且不論她的財產多麼有限,總要比我的多。捨下很以能和維爾福先生聯姻為幸,而我所尋求的只是幸福。」

  凡蘭蒂暗地裡很感謝他,兩滴淚珠默默地滾下她的臉頰。

  「而且,閣下,」維爾福對他的未來女婿說,「您的預期除了在這方面受了一部分損失以外,這一份出人意料的遺囑對您個人並沒什麼惡意,這完全是諾梯埃先生頭腦衰弱的結果。他所不高興的,並不是因為凡蘭蒂小姐要嫁給您,而是因為她要嫁人,不論嫁給哪一個人,他都會同樣的傷心。老年人是自私的,閣下,維爾福小姐一向是諾梯埃先生忠實的侶伴,當她成為伊辟楠男爵夫人的時候,那就不能了。家父的情形很可哀,由於他的頭腦衰弱,理解力貧乏,所以許多事情我們不能和他談,我確信在目前這個時候,雖然諾梯埃先生知道他的孫女快要結婚,但他一定甚至把他未來孫女婿的名字都忘記了。」

  維爾福先生說完這番話,弗蘭士鞠了一躬,但他的話還沒有出口,房門忽然打開,巴羅斯出現了。「諸位,」他說,他的語氣異常堅決,在這種莊嚴的狀況之下,不像是一個僕人在對他的主人說話——「諸位,諾梯埃先生希望立刻和弗蘭士·奎斯奈爾先生,伊辟楠男爵談一次話。」他也像公證人一樣,為了免得找錯了人,所以把入選的新郎的全部頭銜都背了出來。

  維爾福吃了一驚,維爾福夫人讓她的兒子從他的膝頭上溜下來。凡蘭蒂站起身來,臉色蒼白,啞口無言,像是一尊石像。阿爾培和夏多·勒諾再度交換眼光,而且比第一次更表示驚愕。公證人望著維爾福。

  「這是不可能的,」檢察官說,「伊辟楠男爵這個時候不能離開客廳。」

  「我的主人諾梯埃先生就是在這個時候希望和弗蘭士·伊辟楠先生談一件重要的事情。」巴羅斯用同樣堅決的語氣回答。

  「那末,諾梯埃爺爺現在能夠講話啦。」愛德華說,還是照往常那樣莽撞。可是,維爾福夫人對他這句話甚至連笑都沒有笑一下,每一個人的腦子裡都是這樣忙碌,情勢是這樣嚴重。

  「對諾梯埃先生說,」維爾福說,「他的要求無法照辦。」

  「那末諾梯埃先生向這幾位先生宣佈,」巴羅斯說,「他要叫人抬他到客廳裡來。」

  驚愕的情緒已到達極頂。維爾福夫人的臉上露出一種難以覺察的微笑。凡蘭蒂本能地抬起她的眼睛,像是在感謝上蒼。

  「請你去一次,凡蘭蒂,」維爾福先生說,「去看看你的祖父這次又有什麼新的怪念頭。」凡蘭蒂急忙起身,趕快向門口走,但維爾福先生忽然又改變念頭。

  「且慢!」他說,「我和你一起去。」

  「原諒我,閣下,」弗蘭士說,「據我看,既然諾梯埃先生派人來找我,就應該由我實現他的希望。而且,我還不曾拜見過他,我很高興能向他去表達我的敬意。」

  「閣下,」維爾福說,態度顯然很不安,「請不必勞駕。」

  「寬恕我,閣下,」弗蘭士用一種堅決的口吻說。「我很想向諾梯埃先生證明,他對我懷惡感是多麼的錯誤,而且不論他對我厭惡到什麼程度,我決定要用我懇摯的情意來克服它,所以我不願意喪失這個解釋的機會。」他不聽維爾福的話,站起身跟著凡蘭蒂走;凡蘭蒂飛也似的奔下樓梯,高興得像一個落海的海員發現了一塊可以攀附的岩石一樣。維爾福先生跟在他們的後面。夏多·勒諾和馬瑟夫第三次交換眼光,愈來愈莫名其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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