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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〇


  ▼第七十八章 亞尼納來的消息

  假如凡蘭蒂能看到弗蘭士離開諾梯埃先生房間時的那種顫抖的腳步和激動的臉色,甚至她也會對他產生憐憫。維爾福說了幾句前後不連貫的話,就回到他的書房裡,約莫兩小時以後,他接到下面這封信:

  在今天早晨的那一番揭露以後,諾梯埃·維爾福先生一定已經看出:他的家庭和弗蘭士·伊辟楠先生的家庭聯姻是不可能的了。弗蘭士·伊辟楠先生覺得維爾福先生似乎早已知道今天早晨所講的那件事,而竟沒有預料到會有這一番宣佈,弗蘭士先生深表震驚。

  但這時要是有誰看見那位法官,見到他被打擊得垂頭喪氣的樣子,他就不能相信維爾福曾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情;的確,他怎麼也想不到他的父親竟會坦白或冒失到把這樣的一段歷史講出來。說一句公道話,維爾福始終相信奎斯奈爾將軍或伊辟楠男爵——這兩種稱呼都有人用,看那個說話的人希望稱呼他的家名或稱呼他的爵銜而定——是被人暗殺掉而不是在一場公平的決鬥中被殺死的;因為諾梯埃先生不論對什麼事情都從不顧及他兒子的意見,那件事他始終不曾向維爾福說明過。這封嚴厲的信對維爾福的自尊心是一個致命的打擊,截至那時為止,寫這封信的人依舊還是這樣溫文可敬。

  維爾福剛回到他的書房裡,他的妻子就進來了。弗蘭士經諾梯埃先生召見以後的突然告辭使每一個人都非常驚奇,維爾福夫人獨自和公證人及證人在一起,她這時愈來愈感到困惑。她覺得再也忍受不住了,就起身離開房間,說她去問問原因。維爾福先生對於這件事只說諾梯埃先生向伊辟楠先生和他做了一番解釋,凡蘭蒂和弗蘭士的婚姻將因此破裂了。拿這件事情去向那些等她回去的人報告未免太不愉快了。所以她只說諾梯埃先生在開始討論的時候突然昏厥,簽約典禮將延遲幾天再舉行。

  這個消息雖然是假的,但緊接著那兩樁同類的不幸事件之後宣佈出來,顯然把聽的人驚呆了,他們一言不發地告退。這當兒,凡蘭蒂真是又驚又喜,她擁抱那個衰弱的老人,感謝他這樣一下子就打斷了那條她一向認為無法解除的鎖鏈,然後要求讓她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去休息一下;諾梯埃表示他可以允許她的請求。但凡蘭蒂一旦獲得自由,卻並不回到她自己的房間裡去,她轉進一條走廊裡,打開走廊盡頭的一扇小門,頓時發覺自己已到了花園裡。

  在這種種接連而來的怪事發生的期間,凡蘭蒂的腦子裡老是有著一個可怕的念頭。她覺得摩萊爾隨時可能帶著蒼白的臉色和顫抖的身體出現,來阻止婚約的簽訂,像《拉馬摩爾的新娘》①一書中的萊文斯烏德爵士一樣。凡蘭蒂這個時候的確應該到後門口去一次了。瑪西米蘭看到弗蘭士和維爾福先生一同離開墳場,就已料到他們的意圖。他跟蹤著伊辟楠先生,看見他進去、出來,然後又帶著阿爾培和夏多·勒諾進去。事情已再無懷疑的餘地了。他急忙趕到他的菜園裡去等待消息——因為凡蘭蒂一到能夠脫身的時候,一定會趕來見他。他沒有料錯,他從木板縫裡望見那青年女郎擺脫了往常那種種小心的態度,急急忙忙向他奔來。瑪西米蘭一看見她,就完全放心了;而她所說的第一句話使他的心歡喜得又猛跳起來。

  ﹛① 英國十九世紀小說家司各特的歷史小說。﹜

  「我們得救啦!」凡蘭蒂說。

  「得救!」摩萊爾應聲說,他不能相信可以有這樣的快樂。「誰救我們?」

  「我的祖父。噢,摩萊爾!愛他吧,是他給了我們這種種好處!」

  摩萊爾發誓要用他整個的靈魂去愛他。他發這個誓毫不費力,因為他這時覺得只愛諾梯埃如友如父還不夠——他把他崇拜得像一位天神。

  「但告訴我,凡蘭蒂,那是怎麼成功的呢?他用的是什麼奇怪的方法呢?」

  凡蘭蒂正想把經過的一切講出來的時候,但忽然又想到,假如那樣做,就必須洩露一個可怕的秘密,那個秘密不但牽連到旁人,而且也牽涉到她的祖父,於是她就說:「那件事我將來可以原原本本地告訴你。」

  「但那得在什麼時候呢?」

  「在我成為你的妻子的時候。」

  話題現在已轉入到摩萊爾最喜歡的那一方面,他這時是任何讓步都願意接受的了;他覺得他所知道的這一些消息已足夠使自己滿意,一天能得到這麼多的消息已不算少了。可是,在凡蘭蒂沒有答應他第二天傍晚再和他相見以前,他還是不肯離開。凡蘭蒂對於摩萊爾向她要求的一切全都答應了,在一小時以前,假如有人對她說她能不嫁給弗蘭士,她倒實在難於相信,但現在假如有人向她說她能和瑪西米蘭結婚,她當然不會那樣難於相信了。

  在我們剛才描寫過的那一場會見發生的期間,維爾福夫人已去拜訪過諾梯埃先生。老人像往常接見她的時候一樣,帶著嚴厲和厭惡的表情望著她。

  「閣下,」她說,「凡蘭蒂的婚事已經決裂了,我告訴您這個消息是多餘的,因為決裂就是在這兒發生的。」

  諾梯埃依舊毫不動容。

  「但我可以告訴您一件事情,那件事情我想您大概還不知道。就是,對於這門親事,我始終是反對的,最初談成這項婚約的時候,絕未得到過我的同意或贊許。」

  諾梯埃用那種希望要求對方解釋的目光望著他的兒媳婦。

  「我知道您非常厭惡這門親事,現在它已經完了,我來向您提出一個不宜由維爾福先生或凡蘭蒂提出的要求。」

  諾梯埃的眼光問那個要求是什麼。

  「我來要求您,閣下,」維爾福夫人繼續說,「因為只有我一個人可以有權利這樣做,因為只有我對於這件事情毫無私人利害關係——我來要求您賜回,不是您的愛,因為那是她始終享有著的,而是您的財產給您的孫女兒。」

  諾梯埃的眼光裡露出一種懷疑的表情。他顯然想發現這個行為的動機,但並沒有成功。

  「閣下,」維爾福夫人說,「我可以希望您的意見符合我的要求嗎?」

  諾梯埃表示是的。

  「那末,閣下,」維爾福夫人又說,「我就告退了,同時我很感激,也很快樂。」她向諾梯埃先生鞠躬告退。

  第二天,諾梯埃先生派人去請公證人;以前那張遺囑撕毀,重新另立一張,在那張遺囑裡,他把他的全部財產都遺贈給凡蘭蒂,條件是她永遠不能離開他。於是大家都傳說:維爾福小姐本來就已經是聖米蘭侯爵夫婦的繼承人,現在又恢復了她祖父的歡心,將來每年可以得到一筆三十萬利勿爾的收入。

  維爾福先生家裡在進行解除婚約的當兒,基度山已去拜訪過一次馬瑟夫伯爵;然後,馬瑟夫伯爵為了表示他對鄧格拉司的尊敬,他穿上中將制服,掛上他的全部勳章,這樣打扮好以後,就吩咐備上他最雄壯的馬匹,驅車到安頓大馬路。鄧格拉司正在計算他的月結賬,假如有人想在他高興的時候去找他,現在卻不是最有利的時機。一看到他的老朋友,鄧格拉司就裝出他那種莊嚴的神氣,四平八穩地在他的安樂椅裡擺好架子。馬瑟夫平常是很驕矜拘執的,這一次卻面帶微笑,用殷勤的態度向那位銀行家問候;由於確信他的提議對方一定會樂於接受,他就省卻一切外交式的序言,單刀直入地立刻提到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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