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三一五


  阿爾培狂怒地向波香沖過去,但後者並不準備伸手抗拒,只是用一個溫和的目光約束住了他。「別忙!我的朋友,」他一面說,一面從他的口袋裡抽出一張文件來,「證據在這兒。」

  阿爾培打開那張文件,那是亞尼納四個知名人士的一張證明書,證明弗南·蒙台哥在阿裡·鐵貝林手下服務的時候曾為兩百萬錢財賣城投降。那四個名人的簽字是經領事鑒定過的。阿爾培腳步踉蹌,四肢無力地倒入一張椅子裡。這是不能再懷疑的了,——家庭名譽全完了。在短時間哀傷的沉默以後,他的心快炸了,他禁不住眼淚直流起來。波香懷著真誠的憐憫注視著那哀情激發的青年,走近他的身邊。

  「阿爾培,」他說,「你瞭解我了吧,是嗎?我想親眼看到一切,親自判斷一切,希望所得的結果能有利於你的父親,希望我能為他主持公道。但相反的,事實證明那個被阿裡總督提拔到督軍職位的弗南·蒙台哥不是別人,而正是弗南·馬瑟夫伯爵,於是,想起你認我為友的光榮,我就趕快來見你了。」

  阿爾培依舊躺在椅子上,用雙手遮住他的面孔,像是要阻止光線達到他身上似的。

  「我趕到你這兒來,」波香繼續說,「告訴你,阿爾培,在這個變動的時代,一個父親的過錯是不能轉嫁到他孩子身上的。我們是在革命時期中生長的,而凡是經過這次革命時期的人,很少能不在他軍人的制服或法官的長袍上沾染到一些不名譽的汙跡或血。現在我有了這些證據,阿爾培,現在我已擁有了你的秘密,沒有哪一個人再能逼我決鬥,因為你的良心將譴責你,使你感到自己像是一個罪人,但你不再能向我要求的,我卻能給你。你願意毀滅我所獨有的這些證據,這些證明書嗎?你願意這個可怕的秘密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嗎?相信我,我決不對別人講,說吧,阿爾培,我的朋友,你願意嗎?」

  阿爾培撲上去抱住波香的脖子。「啊,高貴的心啊!」他喊道。

  「拿了吧。」波香說,把那些文件遞給阿爾培。

  阿爾培用一隻顫抖的手抓過來,把它們撕得粉碎。他渾身發抖,深恐逃走一小片將來再出現到他面前,他走到那支老是燃著準備點雪茄的蠟燭前面,把每一片碎紙都燒掉。「親愛的好朋友!」他一面燒那些文件,一面輕輕地說。

  「忘掉這一切像忘掉一個傷心的夢吧,」波香說,「讓它像那變黑的紙張上的最後的火花那樣消失,像那從沉默的紙灰上發出來的青煙那樣幻滅吧。」

  「是的,是的,」阿爾培說,「只讓永恆的友誼存在吧,我向我的救主答應那種友誼將勉勵我們的子孫世世代代保存下去,並使我永遠記得:我的生命和名譽都出於你的恩賜!因為,假如這件事被人知道,噢!波香呀,我就得毀滅我自己,或是——不,我可憐的母親!我不能讓這個打擊殺死她——我就得逃離我的祖國了。」

  「可憐的阿爾培!」波香說。

  但這種突兀和虛構的歡樂不久就捨棄了那個青年人,接著來的,是更大的憂傷。

  「嗯,」波香說,「你還擔心什麼,我的朋友?」

  「我的心碎了,」阿爾培說。「聽我說,波香!我的父親白璧無瑕的聲譽曾激發起我對他的尊敬、信任和自豪,現在頃刻間要我拋棄這些感情,我辦不到呀。噢,波香,波香呀!我現在怎樣接近我的父親呢?我應該不接受他的擁抱,不讓他吻我的額頭,不與他握手嗎?我是一個最痛苦的人了。啊,我的母親,我可憐的母親呀!」阿爾培以模糊的淚眼凝視著他母親的畫像說,「假如你知道了這回事,你肯定將多麼痛苦啊!」

  「來,」波香拉住他的雙手說,「勇敢一點,我的朋友。」

  「但你報紙上的第一則新聞是怎樣來的呢?在這一切的後面,顯然有著一個不可知的冤家,一個不可見的敵人。」

  「所以你更應該預作防備,阿爾培。你的臉上不要露出任何形跡,把你的悲哀包藏在心裡,像雲包藏雨和死一樣,——這是一個致命的秘密,只有當暴風雨暴發的時候才好讓人知道。去吧,我的朋友,蓄養你的精力準備應付那狂風暴雨襲來的時候吧。」

  「那末,你以為這一切還不曾完結嗎?」阿爾培驚恐地說。

  「不是我以為,我的朋友,一切事情都是可能的。順便問你一句——」

  「什麼?」阿爾培說,他看波香有點猶豫。

  「你快要和鄧格拉司小姐結婚了嗎?」

  「你為什麼現在問我這個問題?」

  「因為在我看來,這個婚約的破裂或履行,是與我們此刻所注意的事情有關的。」

  「怎麼會呢?」阿爾培說,他的額頭漲紅了,「你以為鄧格拉司先生——」

  「我只問你的婚約是否還有效?請不要根據我的話設想出我話內所沒有的意思,不要太看重我的話。」

  「不,」阿爾培說,「那個婚約已破裂了。」

  「好!」波香說。然後,看到那青年人又快要陷入抑鬱狀態中,便說,「我們出去吧,阿爾培,乘著輕便馬車或騎馬到樹林裡去兜一轉,可以振作一下你的精神。我們回來再吃早餐,然後你去幹你的事,我去幹我的。」

  「同意,」阿爾培說,「讓我們步行吧。我想,略微活動一下對我很有好處。」

  兩位朋友走到馬路上。當走到瑪德倫大道時,波香說,「既然我們出來了,就去拜訪基度山先生吧,他最能振奮人的精神,因為他從不追根問底,而據我的意見,那些不追根問底的人最能給人以安慰。」

  「我欣然從命,」阿爾培說,「我愛他,我們去拜訪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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