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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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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父與女 我們在前一章裡曾看到鄧格拉司夫人到維爾福夫人那兒去正式宣佈歐琴妮·鄧格拉司和安德裡·卡凡爾康德的婚期。這個宣佈表示,或至少在表面上表示有關這件大事的各方面已一致贊同這個決定;但在作這個宣佈以前,還曾發生過一幕我們的讀者必須知道的場面。我們要求讀者們退後一步,回到馬瑟夫伯爵自殺的那天早晨,走進鄧格拉司男爵引以自傲的那間華麗的鍍金的客廳。在那間客廳裡,約莫在早晨十點鐘光景,那位銀行家在那兒踱來踱去;他已踱了一些時候,臉上露出深思而顯然不安的表情,注意著每一扇門,傾聽著每一個聲音。他終於耐不住了,叫了他的僕人。「依脫尼,」他說,「去看看為什麼歐琴妮小姐要我在客廳裡會她而又叫我等了這麼久。」 這樣發了一陣脾氣以後,男爵心裡比較平靜了。鄧格拉司小姐那天早晨曾要求見她的父親一次,並指定客廳作為會見的地點。這個奇怪的步驟並沒有使那位銀行家感到驚奇,他立刻聽從他女兒的要求,先到客廳等候。依脫尼不久就回來交差了。「小姐的婢女告訴我,」他說,「小姐快要梳妝完畢了,一會兒就來。」 鄧格拉司點點頭,表示他很滿意。對外界和對他的僕人,鄧格拉司像是一位好好先生又像是一個軟弱的父親。這是他在這幕喜劇裡所扮演的角色之一;這個角色對他很合適,正如在古代的戲劇中,有些父親的假面具,右嘴唇是向上揚起的,帶笑的,而左嘴唇是向下垂下的,假裝哭泣的。我們得趕快聲明一句,在內心,那副笑嘴笑臉常常消失而露出那副死板的面孔來的;所以我們通常見不到那個寬宏大量的人而只見到那殘酷的丈夫和專制的父親。「那傻丫頭既想和我說話,為什麼不到我的書齋裡來呢?而且她為什麼要和我談話呢?」 正當他把這個惱人的問題在他的腦子裡回轉到第二十次的時候,門開了,歐琴妮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貼身的緞子衣服,頭髮梳得齊齊整整,戴著手套,像是要到意大利歌劇院去似的。 「噢,歐琴妮,你有什麼事要跟我說?為什麼不到那樣舒服的書齋裡去而要到這莊嚴的客廳裡來?」 「您說得對,閣下,」歐琴妮說,並示意請她的父親坐下來,「因為您提出了兩個問題,那兩個問題可以包括我們下面的全部談話。兩個問題我都要回答,而我違反常例,先來回答第二個問題,因為那個問題比較簡單。閣下,我之所以選擇客廳作為我們會面的地點,是為了要避免一位銀行家的書齋裡的那種不快意的印象和影響。那些燙金的賬簿,那些像堡壘的大門那樣鎖得嚴嚴的抽屜,那些我不知道它們從哪兒來的成堆的票據,以及那些從英國、荷蘭、西班牙、印度、中國和秘魯寄來的一疊疊的信件,通常對一個父親的頭腦會發生一種奇怪的影響,使他忘記世界上還有比社會地位和他往來商行的建議更應關切和更神聖的事情。所以我選擇了這間客廳,在這裡,在這些華麗的鏡框裡,您可以看到您、我和我母親的微笑的畫像,以及各種各樣的田園風光和牧場景色,我很重視外界影響的力量。或許,尤其是在跟您相會的時候,這是一種錯誤,但假如我沒有一點幻想的話,我就不成其為藝術家啦。」 「好極了,」鄧格拉司回答,他沉靜又冷淡地聽著這一番長篇大論的演講,但卻一個字都沒有聽懂,他雖然專心在傾聽,但像那些別有用心的人一樣,只是在從旁人的話裡尋找他自己的話題。 「那末,第二點已經說明白了,」歐琴妮說,說話時毫不慌亂,在態度和口吻裡都帶著那種男性的自恃,「或許差不多說明白了,因為您看來已滿意那一番解釋。現在我們回頭來談第一點吧?您問我為什麼要求作這次談話,我可以用一句話答覆您,閣下,——我不願意跟安德裡·卡凡爾康德子爵結婚。」 鄧格拉司從椅子上跳起來,同時把他的手臂和眼睛都舉向天上。 「是的,真的,閣下,」歐琴妮依舊很平靜地說。「我看您很驚奇。因為當這件小事在進行中的時候,我絲毫沒有表示反對,——不錯,我老是等機會反對那些不徵求我意見的人和使我討厭的事情,我知道自己的意志太堅決專橫。但這一次,我的寧靜和消極並不是因為在等待機會,它是從另外一種來源來的,它來源於一種希望,像是一個馴服孝順的女兒在學習服從。」說到這裡,那青年姑娘發紫的嘴唇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怎麼樣?」鄧格拉司問。 「嗯,閣下,」歐琴妮繼續說,「我已嘗試得精疲力竭了,現在時間已經到了,而我發覺,雖然我作了種種努力,但要我作更進一步的服從是不可能的了。」 「但是,」鄧格拉司說,他資質較差,被這種聚集了深思和意志的殘忍邏輯嚇呆了,「你這次拒絕究竟是為了什麼原因呢,歐琴妮,究竟為了什麼原因呀?」 「原因?」那青年姑娘答道,「嗯!並不是為了那個人比旁人更醜、更笨或更令人討厭。不,安德裡·卡凡爾康德先生從外貌上講,甚至可以算是一個非常好的模特兒。也不是為了他比旁人更不能感動我的心,——那只是一個女學生的理由,我認為我已經過了那個階段。我實在沒有愛過一個人,閣下,您知道的,不是嗎?我始終看不出為什麼我應該給我的生活加上一個永久伴侶的拖累。一位先哲不是說『不要去尋求你不需要的東西』,而另一位先哲不是也說『以你本身的一切為滿足』嗎?這兩句格言我是從拉丁文和希臘文裡學來的。前一句,我相信,是費陀①說的,後一句,是庇阿斯②說的。嗯,我親愛的爹爹,在生活的沉舟裡——因為生活永遠是我們希望的沉舟——我把一切無用的拖累都投擲到海裡,只是如此而已。我保持著自己的意志,自願完全過獨身生活,因此也可以完全保持自由。」 ﹛① 費陀,公元前五世紀希臘寓言家。﹜ ﹛② 庇阿斯,公元前六世紀希臘所謂七賢之一。﹜ 「不幸的孩子!不幸的孩子!」鄧格拉司嘟囔著說,臉色蒼白起來,因為,根據長期的經驗,他知道他這樣突然地遭遇到的這道障礙是如何的結實。 「不幸!」歐琴妮答道,「閣下,您說是不幸嗎?絕不是的,那種歎息據我看似乎是假裝出來的。正巧相反,我很幸福,因為,我問您,我現在還缺少什麼?人家都說我長得美,那可以幫助我受到很好的接待。我喜歡得到歡迎的接待,因為當旁人以笑臉相迎的時候,我周圍的人就顯得沒有那樣醜了。我頗有一點智慧,並且還相當敏感,這可以使我把一般人生活裡所能找到的優點吸收到我自己的生活裡,——像猴子打碎胡桃殼吃其中的肉一樣。我很富有,因為您是法國第一流的富翁,我是您的獨生女兒,而您不會頑固到像聖馬丁和拉加蒂劇院舞臺上的父親一樣,不會因為他們的女兒生不出外孫女兒就剝奪她的繼承權。而且,根據繼承法,您也不能剝奪我的繼承權,至少不能剝奪我的全部繼承權,——我之所以要提出這一點,因為這也是一種強迫我嫁人的力量。所以,又美麗,又聰明,又有錢,而像喜劇裡所說的那樣,又有幾分天才,——那就是幸福了呀,閣下,您為什麼要說我不幸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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