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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六


  ▼第九十七章 去比利時

  那一隊不意地出現的士兵以及士兵出現後的那一番宣佈,在鄧格拉司先生的客廳裡造成了一個混亂的場面;幾分鐘以後,大家急急地逃出那座大廈,像是賓客群中發現了瘟疫或霍亂一樣。在幾分鐘之內,每一道門口,每一座樓梯上,每一個出口,都擠滿了急急忙忙像飛一般退出來的人;因為在這種狀況之下,普通的慰藉是無用的,這便是一個人在遇到災難時使最好的朋友們感到非常苦惱的原因。在那位銀行家的大廈裡,只留下了那在關得緊緊的書齋裡與軍官談話的鄧格拉司,那躲在她那間我們已經熟悉的閨房裡的嚇壞了的鄧格拉司夫人,以及那帶著傲慢的神態和鄙視的嘴唇,隨同她那不可分離的同伴羅茜·亞密萊小姐退回到她房間裡去的歐琴妮。

  至於那些多到數不清的僕人(那天晚上比往常特別多,因為增加了一部分從巴黎咖啡館借來的廚師和侍者),他們成群結隊地聚集在大廳裡、廚房裡或他們自己的房間裡,他們自以為受了侮辱,把一腔怒氣都發洩在他們的雇主身上,再也不去想到他們的職責,但他們的職責自然也已經是不再需要的了。在這些利害不同而同樣氣憤的人之中,只有兩個人值得我們的注意;那兩個人便是歐琴妮·鄧格拉司小姐和羅茜·亞密萊小姐。

  我們說過,那位未婚妻走開的時候帶著傲慢的神態、鄙視的嘴唇以及一位發怒的女皇的那種態度,後面跟著那位比她自己更蒼白更激動的同伴。到了她的房間裡以後,歐琴妮閂上房門,而羅茜則倒在一張椅子上。

  「啊,多可怕的一件事!」那青年音樂家說,「誰會起這種疑心?安德裡·卡凡爾康德先生竟是一個兇手——一個監獄裡逃出來的苦役犯——一個囚徒!」

  歐琴妮撇著嘴唇發出一個諷刺的微笑。「真的,我是命中註定了的,」她說,「我逃過了馬瑟夫而卻落在卡凡爾康德的手裡。」

  「噢,別把那兩個人混為一談,歐琴妮。」

  「住嘴!那兩個人都是無恥的東西,我很高興我現在能夠比厭惡他們更進一步,——我鄙視他們。」

  「我們怎麼辦呢?」羅茜問。

  「我們怎麼辦嗎?」

  「是的。」

  「咦,還是我們三天以前準備做的那個老方法,——走。」

  「什麼!現在不要你結婚了,你卻依舊要——」

  「聽著,羅茜!我恨上流社會的這種生活,老是要規規矩矩,受人批評,受人節制,像我們的樂譜一樣。我始終希望、盼望和渴慕的,是一位藝術家的生活,自由獨立,只依靠自己,也只受自己的約束。再留在這兒!為了什麼?使他們在一個月以後再拿我來嫁給人嗎?而且,嫁給誰呢?或許是狄佈雷先生,那是一度曾經提出過的。不,羅茜,不!今天晚上的意外事件可以作我的藉口。我並沒有去尋找那種藉口,我並沒有要求那種藉口。上帝給了這個藉口給我,而且來得正合時機!」

  「你是多麼的堅強和勇敢呀!」那白皮膚的女郎對她那膚色淺黑的同伴說。

  「你還不知道我嗎?來,羅茜,我們來談談自己的事情吧。驛車——」

  「幸而三天前就買定了。」

  「你可曾指定我們上車的地點嗎?」

  「說過了。」

  「我們的護照呢?」

  「這就是!」

  於是,歐琴妮帶著她往常那種冷淡的態度,打開一張印刷品,讀道:

  萊翁·亞密萊先生,年二十歲;職業,藝術家;特徵,黑髮黑眼;旅伴,妹一人。

  「妙極了!這張護照你怎麼得到的?」

  「當我去向基度山伯爵討羅馬和那不勒斯劇院經理的介紹信的時候,我表示一個女人出門旅行很不方便。他十分懂得我的恐懼,便負責給我弄到一張男人的護照。我接到這張東西的兩天以後,用我自己的手加上『旅伴,妹一人。』」

  「好,」歐琴妮高興地說,「那末我們只要收拾行李就得了,我們取消在結婚之夜起程的計劃,改在訂婚之夜起程,——其差別只是如此而已。」

  「想想清楚呀,歐琴妮!」

  「噢,我什麼都想過了!我已聽厭了月終的報告以及西班牙公債和海地公債的起落。而代替那個的,羅茜,——你懂嗎?——卻是空氣,自由,婉轉的鳥啼,倫巴第的平原,威尼斯的運河,羅馬的宮殿,那不勒斯的海灣。我們還有多少錢,羅茜?」

  被問的那個青年女郎從一隻嵌花的寫字臺裡抽出一隻小皮夾,拿皮夾裡的鈔票數一數,一共有二十三張。

  「二萬三千法郎。」她說。

  「而珠寶鑽石至少也值那麼多,」歐琴妮說,「我們很有錢哪。有了四萬五千法郎,我們可以過兩年像公主一般的生活。假如只要舒服,便可以過四年。但在六個月之內——你憑你的樂器,我憑我的歌喉——我們便可以把我們的資金增加一倍了。來,你保管錢,我保管珠寶箱。假如我們之中不幸有一個人失落了她的財寶,便還有另外那一個的可用。來,收拾提包,我們趕快吧,收拾提包!」

  「且慢!」羅茜說,走到通鄧格拉司夫人房間的那扇門前去聽了一下。

  「你怕什麼?」

  「怕我們或許會被人發覺。」

  「門已經閂上了。」

  「他們會叫我們開的呀。」

  「他們歡喜叫便由他們叫。但我們卻決不開。」

  「你是一個十足的女丈夫,歐琴妮!」於是那兩個青年姑娘開始把她們認為需要的東西都裝到一隻旅行提包裡。

  「現在,」歐琴妮說,「我換衣服,你鎖上那只提包。」

  羅茜用盡她那一對小手的氣力壓那只提包的蓋子。「我不行,」她說,「我的氣力不夠,你來關吧。」

  「啊,你說得對!」歐琴妮笑著說,「我忘記了我是大力士,而你卻只是白麵女皇!」於是那青年女郎跪在提包蓋上,把提包的兩面壓在一起,而亞密萊小姐則把鎖插到鎖臼裡。

  這件工作做好以後,歐琴妮用隨身帶著的鑰匙打開一個衣櫥,從衣櫥裡取出一件紫綢面子的旅行棉披風。「喏,」她說,「你看,我一切都想到了,有了這件披風,你就不會挨凍了。」

  「但你呢?」

  「噢,我是從來不冷的,你知道!而且,穿了這些男人的衣服——」

  「你在這兒穿嗎?」

  「當然囉。」

  「來得及嗎?」

  「不用擔心,你這膽小鬼!全體僕人都忙著在那兒討論大事。而且,你想想看,我本來應該多麼傷心,關住房門又算得什麼奇怪呢?你說!」

  「不錯,那倒是真的,你使我安心了。」

  「來,幫幫我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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