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三五九


  侍者毫不疑心,安德裡說話的態度十分從容,他的嘴巴裡含著一支雪茄,雙手插在外套袋裡,衣服高雅,下巴光滑,皮靴雪亮,他看來只是一個在外面耽擱得非常晚的人而已。當侍者為他準備房間的時候,旅館老闆娘起來了,安德裡裝出他最可愛的微笑,問他是否能住第三號房間,因為他上次來貢比涅也是住在那個房間裡。不幸,第三號房間已有一個青年男客和他的妹妹住著了。安德裡現出很失望的樣子,但旅館老闆娘向他保證,現在為他預備的那個第七號房間,位置完全與第三號房間一樣,他也就認為滿意,便一面在壁爐旁邊烤暖他的腳,一面與老闆娘閒談尚蒂伊最近賽馬的情形,一直等到侍者來通報房間準備就緒。

  安德裡稱讚鐘瓶旅館那些向天井的房間漂亮,不是沒有理由的,原來鐘瓶旅館的門口像劇院一樣,有三重門廊,兩旁的廊柱上盤纏著素馨花和鐵線蓮,確是一個最美麗的進口。雞很新鮮,酒是陳年的妙品,壁爐的火鮮明耀目,安德裡驚奇地發覺他自己的胃口竟像未遇意外事故時同樣的良好。然後他就上床,而且幾乎立刻就進入了夢鄉,這本來是二十歲左右的青年的常情,即使他們在滿心悔恨的時候也很少例外。我們本來認為安德裡應該感到悔恨,但他卻並不。

  他已經有了一個非常安全的計劃:他在天亮以前醒來,精確地償清了賬單,離開旅館,進入森林,然後,在研究繪畫的藉口之下,他將花錢買到一個農民的接待,給自己弄到一套伐木者的衣服,一把斧頭,脫掉身上的獅子皮,改換成伐木者的裝束;然後,他將用泥土塗滿雙手,用一把鉛梳弄汙他的頭髮,用他的一個老同行傳授他的方法染褐他的皮膚,白天睡覺,晚上行路,只在必要的時候才到有人煙的地方去買一塊麵包,在森林裡穿來穿去,到達最近的邊境。一旦越過了邊境,安德裡便準備把他的鑽石換成錢;加上他老是帶在身邊以備不時之需的那十張鈔票,他還可以有五萬里弗左右,這樣,他達觀地認為情形已並不十分悲慘了。

  而且,他認為鄧格拉司為了面子問題,必然會阻止那件禍事的張揚。這些理由,再加上疲倦,遂使安德裡睡得這樣香甜。為了要早醒,他不曾關百葉窗,但他謹慎地閂了房門,並把那柄他永不離身的尖利的小刀打開來放在桌子上。早晨七點鐘左右,一縷溫暖而燦爛的陽光照到安德裡的臉上,喚醒了他。凡是思想清楚的頭腦,晚上臨睡前的最後一個念頭和早晨醒來時的第一個念頭便是最主要的念頭。安德裡簡直還不曾睜開眼睛,他那最主要的念頭便浮上他的腦海裡來,並且在他的耳邊輕輕地說,他睡得太久了。他從床上一躍而起,奔到窗口。一個憲兵正在天井裡踱步。甚至在一個良心上沒有內疚的人,一個憲兵也是世界上最引人注意的驚人的東西之一,而對於一個膽怯和有理由膽怯的良心,那黃藍白的三色制服,實在是非常值得驚惶的。

  「那個憲兵為什麼在那兒呢?」安德裡自問。但立刻,——讀者們無疑地也會對他這樣說,——他又理智地回答他自己說,「在一家旅館裡看見一個憲兵是不值得驚奇的。我不要嚇慌,且穿好衣服再說吧!」於是那青年人便很快地穿起衣服來,他在巴黎過豪華生活的那幾個月中,他的僕人給他脫衣服也沒有他現在自己穿衣服這樣快。「好!」安德裡一面穿衣服,一面說,「我等到他離開,然後我就可溜了。」安德裡現在已穿上皮靴、打好領結,他一面這樣說,一面輕輕地走到窗口,第二次掀起麻紗窗簾。不但第一個憲兵依舊在那兒,那青年現在發覺第二個穿黃藍白三色制服的人站在樓梯腳下,——他下樓惟一的一座樓梯,——而第三個則騎著馬,手裡握著火槍,像一個哨兵似的站在大門口的街上,而鐘瓶旅館又只有這樣的一個出口。

  這第三個憲兵的出現尤其有決定的作用,因為他的前面散佈著一群好奇的閒蕩漢,有效地阻塞了旅館的進口。「糟糕!他們找我!」這是安德裡的第一個念頭。一片蒼白的顏色在那青年的前額上散佈開來,他焦急地四面觀望,他的房間,像這一層樓所有的房間一樣,只有一道通走廊的門,從那道門出去是誰都看得見的。「我完啦!」這是他的第二個念頭。的確,一個處於安德裡這種景況的人,一次被捕就是等於監禁、審判和處死,——而且毫不憐憫或遲延地被處死。他痙攣地把他的頭在自己的雙手裡埋了一會兒,在那短暫的期間,他幾乎嚇得發瘋;不久,從那迷惑他頭腦的雜亂的思想裡閃出了一線希望,他那失血的嘴唇和蒼白的臉頰上現出一個隱約的微笑。他四面一看,在壁爐架上看見了他所搜索的目標;那是筆、墨水和紙。他強自鎮定,把筆在墨水裡蘸了一蘸,在一張紙上寫了下面這幾行字:

  我沒有錢付賬,但我不是一個不忠實的人:我留下這只十倍于房錢飯錢的夾針作抵押品。我在天色破曉的時候就逃走了,因為我很難為情。

  於是他從領結上除下夾針,壓在那張紙上。這一步手續完成以後,他不讓房門繼續緊閉,走過去拔開門閂,甚至把門拉成半開半掩的位置,像是他已離開房間,忘記關門似的;他抹掉地板上的足跡,熟練地溜進壁爐煙囪,開始順著空煙囪往上爬;煙囪是他逃走的惟一機會了。正在這個時候,安德裡所注意到的那第一個憲兵已跟著警察局的執事官走上樓來,第二個憲兵仍守著樓梯,第三個憲兵仍駐守在大門口。

  安德裡這次受憲警訪問,是這樣來的:天一亮,緊急急報拍向四面八方;各區的地方當局幾乎立刻就以最大的努力來捕捉謀殺卡德羅斯的兇手。貢比涅是一個警衛森嚴的市鎮,有地方行政官吏、憲兵和警察;所以急報一到,他們便立刻開始行動,而鐘瓶旅館是鎮上的第一家大旅館,他們自然先要到那兒去調查。而且,據在鐘瓶旅館隔壁市政府門口站崗的哨兵的報告,知道當天晚上那家旅館曾到了幾個旅客。那個在早晨六點鐘下班的哨兵甚至還記得,正當他在四點零幾分上班的時候,有一個青年人和一個小孩子合騎著一匹馬到來。那個青年在打發了那孩子與馬以後,就去敲鐘瓶旅館的門,旅館開門讓他進去,然後又關上門。當局的疑心便集中到那個這樣夜深出門的青年人身上。

  那個青年不是別人,就是安德裡。所以,警察局的執事官和那憲兵——他是一位團長——便向安德裡的房間走過去。他們發覺房門半開半掩。「噢,噢!」憲兵團長說,他是一個老狐狸,對於犯人的戰略深有經驗;「開著門是一個壞兆頭!我情願發現它閂得緊緊的。」的確,桌子上的那張小紙條和夾針證實,或說得更準確些,加強了他那句話的正確性。我們說「加強」,是因為那位憲兵團長經驗豐富,絕不肯只見到一件證據就深信不疑。他四面觀望,翻一翻床,掀動帳幃,打開櫃門,最後,在壁爐前面站停下來。

  安德裡小心地不曾在爐灰裡留下腳跡,但這總是一個出口,而在那種狀況下,每一個出口都需要嚴格檢查,憲兵團長派人去拿一些麥稈來,把它塞滿壁爐,然後點著火。火畢畢剝剝地燒起來,煙像火山口的濁霧一樣升上去;但煙囪裡卻不如他們預期的那樣有犯人掉下來。事實是:那憲兵雖已升到團長階級,但自小就與社會作戰的安德裡,其經驗卻也同樣豐富;他預料到有這一場火攻,所以已爬到屋頂上,蜷縮在煙囪旁邊。他一度以為自己已得救,因為他聽到那憲兵團長大聲對那兩個憲兵喊道:「他不在這裡啦!」但冒險窺視一下,他發覺憲兵在聽到這個宣佈以後非但沒有退走,反而加緊了他們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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