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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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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囉,正如鄧格拉司先生所說的,你很有錢,而且完全自由了。據我的意見,在鄧格拉司小姐婚約的二次破裂和鄧格拉司先生失蹤的雙重不幸以後,離開巴黎是絕對必需的。你必須使外界以為你遭了遺棄,而且貧苦無依,因為一個破產者的妻子假如保持著豪華的外表,是絕不能得到原諒的。你只要在巴黎逗留兩星期左右,告訴外界你受了遺棄,把這次遺棄的細節講給你最要好的朋友聽,她們便會很快地把消息散佈開去。然後你可以離開你的房子了,你留下你的首飾,放棄你法定的繼承權,每一張嘴裡便都會充滿了讚美的話,稱讚你的潔身自好。他們知道你遭了遺棄,就也會以為你很窮苦,因為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你的真實經濟狀況,而且很願意把我的賬目交給你,做你的忠實的合夥人。」 男爵夫人臉色蒼白,身體一動都不動,她聽這一番話時的恐懼,正與狄佈雷說話時的那種漠不關心的鎮定相等。「遺棄!」她複述狄佈雷的話說,「啊,是的,我的確被遺棄了!你說得對,閣下,誰都不能懷疑我的處境。」那個這樣驕傲和這樣深墮情網的女人只有這幾句話可以答覆狄佈雷。 「但你還有錢,——實在非常有錢。」狄佈雷一面說,一面從他的皮夾裡拿出幾張紙來,攤在桌子上。鄧格拉司夫人並不注意他,——她正在竭力抑止她心的狂跳和約束那快要迸放出來的眼淚。終於,自尊心獲得了勝利;即使她不曾完全控制住她那激動的心情,至少她不曾掉下一滴眼淚。 「夫人,」狄佈雷說,「我們自從合作以來,幾乎快到六個月了。你供給了一筆十萬法郎的本錢。我們的合夥事業是在四月裡開始的。在五月裡,我們開始經營,在一個月中賺了四十五萬法郎。在六月裡,利潤達九十萬。七月裡,我們又增加了一百七十萬法郎。那,你知道,就是做西班牙公債的那個月。在八月裡,我們在月初虧損三十萬法郎,但到十三號便已賺回來。現在,在我們的賬上,——我昨天把我們從合夥第一天起到昨天為止的賬結了一結,——一共賺了二百四十萬法郎,——那就是說,我們每人一百二十萬。現在,夫人,」狄佈雷用一個股票掮客交賬時的那種一本正經的態度說,「另外還有八萬法郎在我的手裡,是這筆錢的利息。」 「但是,」男爵夫人說,「我以為你是從不拿錢出去放利息的呀。」 「原諒我,夫人,」狄佈雷冷冷地說,「我這樣做法是得到過你的允許的,而我已利用了那種許諾。所以,除了你供給我作第一筆本錢的十萬法郎以外,你還可以分到四萬利息,加起來,你的部分一共是一百三十四萬法郎。嗯,夫人,為了小心起見,我在前天已把你的錢提了出來。你瞧,兩天的時間不算長,假如我遲遲不算賬,等人找上門來,我就要受人疑心了。你的錢在那兒,一半是鈔票,一半是支票。我說『那兒』是因為我認為我的家裡不夠安全,律師也不夠可靠,房地產須訂契約,尤其是,因為你沒有權利保存屬於你丈夫的任何東西,所以我把這筆錢——這是你現在的全部財產了——保存在那只衣櫃裡面的一隻錢箱裡,而為了更加可靠起見,是我親自把它鎖進去的。現在,夫人,」 狄佈雷首先打開衣櫃,然後打開錢箱,繼續說,——「現在,夫人,這兒是八百張一千法郎的鈔票,你看,倒像是一本裝訂好的畫冊;此外,我還加上一筆二萬五千法郎的股息,至於餘數,我想,大概還有十一萬法郎①,這是一張開給我的銀行家的支票,他,因為不是鄧格拉司先生,是會照數付給你的,你大可放心。」 ﹛① 原著計算錯誤。﹜ 鄧格拉司夫人機械地拿了那支票、股息和那堆鈔票。這筆龐大的財產在桌子上所占的地位並不多。鄧格拉司夫人帶著無淚的眼睛和那起伏不定的、包藏著激動的情緒的胸膛把鈔票放入她的錢袋裡,把股息和支票夾入她的筆記本裡,然後,她臉色蒼白默默無言地站著,等待一句溫存的安慰話。但她等了一個空。 「現在,夫人,」狄佈雷說,「你有了一筆很可觀的財產,一筆約莫每年八萬法郎的收入,這筆收入,對於一個至少在一年之內不能在這兒立足的女人,是很大的了。你以後可以任性行事了,而且,假若發覺你的收入不夠用的話,夫人,看過去的面上,你可用我的,我很願意把我全部所有的都——借給你。」 「謝謝你,閣下,謝謝你,」男爵夫人答道,「你知道,你剛才付給我的那些錢,對於一個至少準備暫時退隱一個時期的可憐的女人,已經是太多了。」 狄佈雷一時有點兒驚愕,但他立刻恢復過來,深深地一鞠躬,神色之間像是在說,—— 「隨便你,夫人。」 那時,鄧格拉司夫人或許還抱著某種希望,但當她看到狄佈雷那種漫不在意的姿勢,那種姑妄聽之的目光,那深深的一鞠躬,以及鞠躬以後那種意義深長的沉默的時候,她就昂起頭,毫無激動的表示,毫無粗暴的舉動,但也毫不猶豫地奔下樓梯,不屑向一個能這樣離開她的人作一聲最後的告別。 「哼!」狄佈雷在她離開以後說,「這些計劃很妙呀!她可以住在家裡讀讀小說,她雖然不再能在證券交易所投機,但卻還可以在紙牌上投機。」 然後,他拿起賬簿,極其小心地把他剛才付掉的數目一筆筆銷去。「我還剩有一百零六萬,」他說,「維爾福小姐死了多可惜!她各方面都配得上我的胃口,我本來可以娶她的。」於是他平心靜氣地等待,等鄧格拉司夫人離開以後再過二十分鐘他才離開那座房子。在這期間,他全神貫注地計算數字,把他的表放在一邊。 勒薩日劇中那個惡作劇的角色阿斯摩狄思①——假如勒薩日不在他的傑作裡首先把他創造出來,其他想像力豐富的作者也會創造出這樣的角色來的——假如在狄佈雷算賬的時候,揭開聖日耳曼路那座小房子的屋頂,也就會看到一幕奇特的情景。在狄佈雷和鄧格拉司夫人平分二百五十萬的那個房間的隔壁房間裡,住著兩個在我們以前所講的事情裡占著極重要的地位,而且我們以後還要很關切地敘述他們的兩個人。 ﹛① 勒薩日所作劇本《瘸腿魔鬼》中的人物,即魔鬼阿斯摩狄思。﹜ 那個房間裡住著美茜蒂絲和阿爾培。最近幾天來,美茜蒂絲改變了許多,——這倒並不是由於她現在穿著平淡樸素的服裝,以致我們不再能認識她,因為即使在她有錢的時候,她也從不作華麗的打扮,也並不是由於她已陷入窘困的環境以致無法掩飾窮苦的外貌。不,美茜蒂絲的改變是她的眼睛不再發光了,她的嘴唇不再微笑了,她那以前富於機智的流利的談吐現在變得躊躇猶豫了。打破她的精神的,也不是貧窮,她並不是缺乏勇氣來忍受貧窮。 美茜蒂絲從她以前的優越的地位降低到她現在所選擇的這種境況,像是一個人從一個燈光炫目的房間進入一片無邊的黑暗,——美茜蒂絲像是一位皇后從她的宮殿跌回到一間茅舍裡,她只能有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她既不能習慣那種她自己勉強放在桌子上的泥碗,也不能習慣那種代替床鋪的下等草褥。那個美麗的迦太蘭人和高貴的伯爵夫人已失掉了她那高傲的目光和動人的微笑,因為她在周圍所見的,只有窮苦。牆壁上糊著那種打經濟算盤的房東為了不容易顯出灰塵而選用的灰色的紙張,地板上沒有地毯,房中的家具只能吸引那些想裝闊氣的窮人的注意,的確,一切都使那一對看慣了精美高雅的東西的眼睛看了不舒服。 馬瑟夫夫人自從離開她的大廈以後,就住在這兒,這個地方的寂靜使她感到鬱悶,可是,看到阿爾培經常注意著她的臉色在辨察她的情緒,她勉強在自己的嘴唇上裝出一種單調的微笑,這種微笑與她以前眼睛裡常帶著的那種甜蜜的光彩四射的表情對照起來,似乎只像是一種反射的光。那就是說,是沒有溫暖的光。阿爾培也極不自在,過去豪華的習慣使他難於適應他現在實際的地位。假如他想不戴手套出去,他的一雙手便顯得太白了,假如他想徒步在街上走,他的皮靴似乎太亮了。 可是,這兩個高貴而聰明的人,在拆不開的母子之愛的聯繫之下,互相得到了無言的諒解,他們毋須像朋友之間那樣先得經過初步的嘗試階段才能達到開誠相見,而開誠坦白在這種狀況下是極其重要的。阿爾培至少能夠不對他的母親說:「媽,我們沒有錢了。」他至少不曾用這種話來使她的臉色蒼白。美茜蒂絲從不知道窮苦是何物,她在年輕的時代常常談到貧窮,但在「需要」和「必需」這兩個同義詞之間,有著很大的區別。 住在迦太蘭村的時候,美茜蒂絲想要而要不到的東西也多得很,但有些東西是她從不缺乏的。只要漁網不破,他們就能捕魚;而只要他們的魚能賣錢,他們就能買線來織新的網。在那個時候,她沒有朋友,只有一個與物質生活無關的愛人,那時她只照顧自己就得了。她手頭所有的雖不多,但她還可以儘量寬裕地應付自己的一份開銷;現在她有兩份開銷得應付,——而手頭卻一無所有。 冬天接近了。在那個光禿禿的寒冷的房間裡,美茜蒂絲並沒有生火——她,她以前是慣於享受融融的爐火,從大廳到寢室都暖烘烘的。她甚至連一朵小花都沒有,——她,她以前的房間像是一間培植珍貴的外國花的溫室。她還有她的兒子。直到那時為止,一種履行責任的興奮支持著他們。興奮像熱情一樣,有時會使我們無視人世間的實情。但興奮已平靜下來了,他們覺得自己不得不從夢境回到現實,在說盡了理想以後,他們發覺必須談論到實際。 「媽!」正當鄧格拉司夫人下樓梯的時候,阿爾培喊道,「假如你高興的話,我們來算一算我們的財富吧,我需要一筆資本來建立我的計劃。」 「資本!什麼都沒有!」美茜蒂絲帶著一個悲哀的微笑回答。 「不,媽,資本,三千法郎。我已想到一個念頭,可以在這三千法郎上給我們建立起一個愉快的生活。」 「孩子!」美茜蒂絲歎道。 「唉,親愛的媽呀!」那青年說,「我不幸把你的錢花得太多了,而不知道錢的價值。這三千法郎是一筆極大的款子,我準備在這個基礎上,穩定地建立起一個神奇的前途。」 「你說這句話,我親愛的孩子,但你認為我們應該接受這三千法郎嗎?」美茜蒂絲說,臉色有些發紅。 「我想是的,」阿爾培用堅決的口吻答道,「我們很可以接受,因為我們還沒有拿到它,你知道,它是埋在馬賽米蘭巷一所小房子的花園裡的。有兩百法郎,我們可以到達馬賽了。」 「憑兩百法郎?想想清楚呀,阿爾培。」 「噢,至於那一點,我已向公共驛車站和輪船公司調查過了,我已計算清楚。你可以乘雙人驛車到夏龍,——你瞧,媽,我待你像一位皇后一樣,——車費是三十五法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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