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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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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著每天在院子裡放風或者律師來和我晤談。其餘的時間,我也安排得很好。我常想,如果要我住在一棵枯樹的樹幹裡,什麼事都不能做,只能抬頭望望天空的流雲,日復一日,我逐漸也會習慣的,我會等待著鳥兒陣陣飛起,雲彩聚散飄忽,就像我在牢房裡等著我的律師戴著奇特的領帶出現,或者就像我在自由的日子裡耐心地等到星期六而去擁抱瑪麗的肉體。更何況,認真一想,我並沒有落到在枯樹幹裡度日的地步。比我更不幸的人還多著呢,不過,這是媽媽的思維方式,她常這麼自寬自解,說到頭來人什麼都能習慣。 而且,一般來說,我還沒有到此程度。頭幾個月的確很艱難,但我所做出的努力使我渡過了難關。例如,我老想女人,想得很苦。這很自然,我還年輕嘛。我從來都不特別想瑪麗,但我想某一個女人、想某一些女人、想我曾經認識的女人、想我愛過她們的種種情況,想得那麼厲害,以至我的牢房裡都充滿了她們的形象,到處都萌動著我的性欲。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使得我精神騷動不安,從另一種意義上說,卻又幫我消磨了時間。我終於贏得了看守長的同情,每天開飯的時候,他都與廚房的工友一道進來,正是他首先跟我談起了女人。他對我說,這是其他囚犯也經常抱怨的頭一件大事。我對他說我也如此,並認為這種待遇是不公正的。他卻說:「但正是為了這個,才把你們投進了監獄。」 「怎麼,就為了這個?」 「是的,什麼是自由,女人就是自由呀!你們被剝奪了這種自由。」 我從沒有想到這一層。我對他表示同意,我說: 「的確如此,要不然懲罰從何談起?」 「您說得對,您懂這個理,那些囚犯都不懂,不過,他們最終還是自行解決了他們的性欲問題。」看守長說完這話就走了。 還有,沒有煙抽也是一個問題。我入獄的那天,看守就剝走了我的腰帶、我的鞋帶、我的領帶,搜空了我的口袋,特別是其中的香煙。進了單人牢房,我要求他們還給我。但他們對我說,監獄裡禁止抽煙。頭些天,我真難熬,這簡直就叫我一蹶不振。我只好從床板撕下幾塊木片來吮咂。整個那天,我都想嘔吐。我不理解為什麼監獄裡不許抽煙,抽煙對誰都沒有危害呀。過了些日子,我明白了這就是懲罰的一部分。但這時我已經習慣於不抽煙了,因此,這種懲罰對我也就不再成其為一種懲罰啦。 除了這些煩惱,我還不算太不幸。最根本的問題,我再說一遍,仍是如何消磨時間。自從我學會了進行回憶,我終於就不再感到煩悶了。有時,我回想我從前住過的房子,我想像自己從一個角落出發,在房間裡走一圈又回到原處,心裡歷數在每一個角落裡見到的物件。開始,很快就數完一遍。但我每來一遍,時間就愈來愈長。因為我回想起了每一件家具,每一件家具上陳設的每一件物品,每一件物品上所有的局部細節,如上面鑲嵌著什麼呀,有什麼裂痕呀,邊緣有什麼缺損呀,還有塗的是什麼顏色、木頭的紋理如何呀,等等。 同時,我還試著讓我的清單不要失去其連貫性,試著不遺漏每一件物品。幾個星期之後,單單是數過去房間裡的東西,我一數就能消磨好幾個鐘頭。這樣,我愈是進行回想,愈是從記憶中挖掘出了更多的已被遺忘或當時就缺乏認識的東西。於是我悟出了,一個人即使只生活過一天,他也可以在監獄裡待上一百年而不至於難以度日,他有足夠的東西可供回憶,決不會感到煩悶無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一種愉快。 還有睡覺問題。開始,我夜裡睡不好,白天根本睡不著。漸漸地,我夜裡睡得好了,白天也能睡得著。我可以說,在最後的幾個月裡,我每天能睡上十六到十八個鐘頭。這樣,我就只剩下六個鐘頭要打發了,除了吃、喝、拉、撒,我就用回憶與捷克斯洛伐克人的故事來消磨時間。 有一天,我在床板與草褥子之間,發現了一塊舊報紙,它幾乎與褥墊粘在一起,顏色發黃,薄得透明。那上面報道了一樁社會新聞,缺了開頭,但看得出來事情是發生在捷克斯洛伐克。有個人早年離開自己的村子,外出謀生。過了二十五年,他發了財,帶著妻兒回家鄉。他母親與他妹妹在村裡開了家旅店。為了要讓她們得到意外的驚喜,他把自己的妻子與兒子留在另一個地方,自己則住進他母親的旅館。進去時,母親沒有認出他。他想開個大玩笑,就特意租了一個房間,並亮出自己的錢財。 夜裡,他的母親與妹妹為了謀財,用大錘砸死了他,把屍體扔進了河裡。第二天早晨,他的妻子來了,懵然不知真情,通報了這位店客的姓名。母親上吊自盡,妹妹投井而死。這則報道,我天天反復閱讀,足足讀了幾千遍。一方面,這樁事不像是真的,另一方面,卻又自然而然。不論怎樣,我覺得這個店客有點咎由自取,人生在世,永遠也不該演戲作假。 就這樣,我睡大覺、進行回憶、讀那則新聞報道,晝夜輪回,日復一日,時間也就過去了。我過去在書裡讀到過,說人在監獄裡久而久之,最後就會失去時間觀念。但是,這對我來說,並沒有多大意義。我一直不理解,在何種程度上,既可說日子漫漫難挨,又可說苦短無多。日子,過起來當然就長,但是拖拖拉拉,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最後就混淆成了一片。每個日子都喪失了自己的名字。對我來說,只有「昨天」與「明天」這樣的字,才具有一定的意義。 有一天,看守對我說我入獄已經有五個月了,我相信他說得很準確,但對此我頗不理解。在我看來,這五個月在牢房裡,我總是過著一模一樣的一天,總是做一模一樣的事情。那天,看守走了後,我對著我的鐵飯盒照了照自己,我覺得,我的樣子顯得很嚴肅,即使是在我試圖微笑的時候也是如此。我晃了晃那飯盒,又微笑了一下,但照出來的仍是那副嚴肅而憂愁的神情。天黑了,這是我不願意談到的時間,是無以名狀的時間,這時,夜晚的嘈雜聲從監獄各層升起,而後又複歸於一片寂靜。 我走近天窗,借著最後的亮光,又照了照自己的臉。神情老是那麼嚴肅。這有什麼奇怪呢?既然那個時刻我一直就很嚴肅。但這時,我幾個月來第一次清晰地聽見我自己說話的聲音。我辨識出這就是好久以來一直在我耳邊迴響的聲音,我這才明白,在這一段日子裡,我一直在自言自語。於是,我回想起媽媽葬禮那天女護士說過的話。不,出路是沒有的,沒有人能想像出監獄裡的夜晚是怎麼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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