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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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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萊斯特朝我轉過身來,我覺得他眼裡閃出淚光,嘴唇顫抖哆嗦,那樣子好像在問我他還能盡些什麼力。我呢,我什麼也沒有說,也沒有做任何表示,但我生平第一次產生了想要去擁抱一個男人的想法。庭長又一次請他離開作證席。塞萊斯特這才回到了旁聽席上。在以下的審訊過程中,他就坐在那裡,身子稍微前傾,兩肘支在膝上,手裡拿著巴拿馬草帽,聽著旁人作證。瑪麗被帶進來了。她戴著帽子,仍然是那麼美,但我更喜歡她長髮披肩。從我的位置上,我可以感覺得到她乳房輕輕地顫動,我又回想起了她那微微鼓出的下嘴唇。這時她好像很緊張。剛一上來,庭長就問她是從什麼時候認識我的。她說是我們在一家公司裡做事的時候認識的。 庭長又問她跟我是什麼關係,她說她是我的女友,對與此相關的一個問題,她說她的確要和我結婚。正在翻閱卷宗的檢察官這時突然問她何時與我發生肉體關係的,她說了那個日期。檢察官以一種不動聲色的神態指出,那似乎就是我媽媽下葬的第二天。接著,他帶著明顯的嘲諷意味說,他並不想在一個微妙的問題上大做文章,他也很理解瑪麗不便啟齒,但是,(說到這裡,他的聲調大為嚴厲起來)他認為自己的職責使他不得不超脫某些通常的禮節。於是,他要求瑪麗把我們發生關係那天的經過講述一遍。瑪麗不願意講,但在檢察官的堅持下,她講了那天我們游泳、看電影與回到我住處的經過。檢察官說,根據瑪麗在預審中所提供的證詞,他調查了那一天電影院放映的節目,他要瑪麗自己來說說那天我們看的是什麼片子。瑪麗的聲音都變了,說那是費爾南德的一部片子。她話音一落,全場鴉雀無聲。 這時,檢察官霍地站了起來,神態莊嚴,用手指著我,以一種我覺得很是激動的聲調,咬著一個字一個字地、慢吞吞地叫道:「陪審團的先生們,此人在自己母親下葬的第二天,就去游泳,就去開始搞不正當的男女關係,就去看滑稽電影、放聲大笑,我用不著再向諸位說什麼了。」他坐下,大廳裡仍是鴉雀無聲。但是,瑪麗突然大哭起來,她說情況並不是這樣,還有其他的情況,她剛才的話並不是她心裡想的,而是人家逼她說的,她一直很瞭解我,我沒有做過任何壞事,但是,執達員在庭長的示意下,立刻把她架了出去,審訊又繼續進行。 接下去是聽馬松的證詞。他宣稱我是一個正直的人,「甚至要說,是個老實人。」但這時大廳裡的人都不怎麼聽他的了。輪到沙拉瑪諾作證,更沒有多少人聽了。他說我對他的狗很好,關於我媽媽與我的問題,他回答說,我跟媽媽沒有什麼話可說,因為這一點,我把她送進了養老院。「應該理解呀,應該理解呀!」他這樣說。但沒有人表示理解。他也被帶走了。 再就是輪到雷蒙了,他是最後一個作證的。雷蒙向我輕輕做了個手勢,一上來就說我是無辜的。但庭長立即宣稱,法庭不要他下判斷,而是要他提供事實,吩咐他先等法庭提問,然後再作回答。接著,首先要他講清楚他與被殺者的關係。雷蒙趁這個機會說被殺者恨的是他,因為他羞辱了他的姐姐。庭長問他,被殺者是否沒有原因對我有什麼仇恨,雷蒙說我到海灘去完全是出於偶然。檢察官問他,為什麼最初釀成了這個事件的那封信是出自我手。雷蒙回答說,這也是出於偶然。 檢察官反駁說,在這個事件中,偶然性對人類良知的毀壞已經很多了。他想知道,當雷蒙羞辱他的情婦的時候,我沒有去勸阻,這是否出於偶然,我為他到警察局去作證,這是否出於偶然,我在作證時所說的話完全是為了討好人,這是否也出於偶然。最後,他問雷蒙靠什麼生活,雷蒙回答說「當倉庫管理員」。檢察官朝著陪審團大聲說,眾所周知,此人所幹的行當是給妓女拉皮條,而我則是他的同謀,他的朋友。這是一個最下流無恥的事件,由於有道德上的魔鬼在其中摻和而更加嚴重。 這時,雷蒙要進行聲辯,我的律師也表示抗議,但庭長要他們讓檢察官把話講完。檢察官說:「我要講的話不多了,他是您的朋友嗎?」他這樣問雷蒙,雷蒙回答說:「是的,他是我的哥們兒。」檢察官又向我提出同樣的問題,我看了看雷蒙,他仍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回答:「是的。」檢察官於是轉身向著陪審團,大聲說:「還是這個人,他母親死後的第二天,就去幹最放蕩無恥的勾當,為了了結一樁傷風敗俗、卑鄙齷齪的糾紛,就隨隨便便去殺人。」 檢察官坐下了。我的律師已經按捺不住,他舉起胳臂,法袍的袖子因此滑落下來,露出裡面上了漿的襯衣的褶痕,他大聲嚷道:「說到底,究竟是在控告他埋了母親,還是在控告他殺了一個人?」聽眾哄堂大笑。但檢察官又站了起來,披了披自己的法袍,高聲宣稱,只有您這位可敬的辯護律師如此天真無邪,才能對這兩件事之間深層次的、震撼人心的、本質的關係視而不見,無動於衷。他聲嘶力竭地喊道:「是的,我控告這人懷著一顆殺人犯的心埋葬了一位母親。」這一聲宣判,顯然對全體聽眾起了很大的影響。我的律師聳了聳肩,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看來他本人也頗受震撼,這時我感到我的事情不妙了。 審訊完畢。出了法庭上囚車的一刹那間,我又聞到了夏季傍晚的氣息,見到了這個時分的色彩。我在向前滾動的昏暗的囚車裡,好像是在疲倦的深淵裡一樣,一一聽出了這座我所熱愛的城市、這個我曾心情愉悅的時分的所有那些熟悉的聲音:傍晚休閒氣氛中賣報者的吆喝聲,街心公園裡遲歸小鳥的啁啾聲,三明治小販的叫賣聲,電車在城市高處轉彎時的呻吟聲,夜幕降臨在港口之前空中的嘈雜聲,這些聲音又在我腦海裡勾畫出我入獄前非常熟悉的在城裡漫步的路線。是的,過去在這個時分,我都心滿意足,精神愉悅,但這距今已經很遙遠了。那時,等待我的總是毫無牽掛的、連夢也不做的酣睡。但是,今非昔比,我卻回到自己的牢房,等待著第二天的到來,就像劃在夏季天空中熟悉的軌跡,既能通向監獄,也能通向酣睡安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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