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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一頁陳舊的手稿

  我們似乎大大疏忽了捍衛國土。我們對此一直漠不關心,忙自己的事去了;最近一段時間發生的樁樁事卻令我們憂慮。

  我在皇宮前的廣場上有一間鞋鋪。天剛濛濛亮,我一打開店鋪,就看見通向廣場的所有街口都站滿了荷槍實彈的士兵。但他們並非我們的士兵,顯然是來自北方的遊牧人。我不明白他們怎麼就長驅直入,攻到了京城,京城離邊界遠得很呢。反正他們就在那兒了;人數似乎與日俱增。

  他們按自己的生活習慣,露營而居,因為他們討厭房屋。他們忙著磨劍、削箭、練習騎馬。他們把這個安安靜靜,總是被小心翼翼地保持整潔的廣場變成了一個真正的馬廄。我們雖然有時試圖沖出店鋪,至少將最噁心的垃圾清除掉,卻越來越少這樣做了,因為我們的辛勞於事無補,而且我們這樣做冒著很大的危險,可能會被野馬踢傷或遭鞭子抽打。

  與遊牧人交談是不可能的。我們的語言他們不懂,而他們幾乎沒有自己的語言。他們互相交談時就像一群寒鴉。寒鴉的聒噪聲不絕於耳。他們不明白也根本不在意我們的生活方式、我們的社會機構。因此,他們對任何一種手勢都不屑一顧。你就是把下巴頦兒點得脫了臼,把手比劃得錯了位,他們還是沒明白你的意思,而且永遠也不會明白。他們經常扮鬼臉;接著,翻白眼,吐白沫,其實他們做這種表情,既不是要表達什麼意思,也不是要嚇唬人;他們這樣做,完全是習慣使然。他們需要什麼就拿什麼。不能說他們使用暴力。還沒等他們採取行動,人們就已拱手相讓。

  我的儲存他們也拿了不少。可我沒什麼可抱怨的,比如我親眼看見對面那個賣肉的是什麼遭遇。他剛把肉擺出來,就被一搶而空,被遊牧人狼吞虎嚥地吃光了。他們的馬也吃肉;屢見不鮮的是,一個騎兵躺在他的馬旁,人馬各咬一頭,共食一塊肉。賣肉的很膽小,不敢中斷供肉。可我們十分理解他的苦衷,一起湊錢支援他。遊牧人要是沒肉可吃,誰知道他們會幹出什麼事來;即便他們天天有肉吃,又有誰知道他們會幹出什麼事來。

  最近,賣肉的屠夫尋思著,他起碼不必費勁屠殺了,於是,早上就牽來一頭活牛。他可千萬別再這樣做。我在我的鋪子後面躺了將近一個鐘頭,平躺在地上,把我所有的衣服、被單和床墊都堆在身上,只是為了堵住耳朵,免得聽見那頭牛不停的吼叫,遊牧人將它團團圍住,撲向它,用牙從它熱騰騰的身上咬下一塊又一塊肉。這喧囂平息了好半天,我才敢走出門去;他們疲憊地躺在那頭牛的殘骸四周,仿佛醉倒在酒桶周圍的酒鬼。

  就在那時,我覺得看見了皇帝本人就在皇宮的一扇窗戶旁;平時他從不到外宮,一直只住在最裡層的花園裡;這時,他卻站在那兒,至少我這樣覺得,他就站在一扇窗戶旁,低垂著頭注視著就在他的宮殿前發生的喧囂。

  「這樣下去怎麼收場?」大家你問我,我問你,「這些負擔和折磨,我們還要承受多久?皇宮招引了遊牧人,卻不知該如何把他們趕走。皇宮的門緊閉;皇宮的衛隊以前總是邁著正步莊嚴地走出走進,現在卻守在安了鐵柵欄的窗戶後面。拯救祖國的任務交給了我們這些手藝人,我們這些買賣人;我們可擔當不起這個重任;我們也從來沒有吹噓過自己有這本事。這是一個誤會,我們因此走向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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