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
|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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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上來兩位年輕的女士,為自己有幸被選中侍候饑餓藝術家而喜氣洋洋,她們要扶著藝術家從籠子裡出來,走下那幾級臺階,階前有張小桌,上面擺好了精心選做的病號飯。在這種時刻,饑餓藝術家總是加以拒絕。當兩位女士欠著身子向他伸過手來準備幫忙的時候,他雖是自願地把他皮包骨頭的手臂遞給了她們,但他卻不肯站起來。現在剛到四十天,為什麼就要停止表演呢?他本來還可以堅持得更長久,無限長久地堅持下去,為什麼在他的饑餓表演正要達到最出色程度(唉,還從來沒有讓他的表演達到過最出色的程度呢)的時候停止呢?只要讓他繼續表演下去,他不僅能成為空前偉大的饑餓藝術家——這一步看來他已經實現了——而且還要超越這一步而達到常人難以理解的高峰呢(因為他覺得自己的饑餓能力是沒有止境的),為什麼要剝奪他達到這一境界的榮譽呢?為什麼這群看起來如此讚賞他的人,卻對他如此缺乏耐心呢?他自己尚且還能繼續餓下去,為什麼他們卻不願忍耐著看下去呢?而且他已經很疲乏,滿可以坐在草堆上好好休息休息,可現在他得支立起自己又高又細的身軀,走過去吃飯,而對於吃,他只要一想到就要噁心,只是礙于兩位女士的面子,他才好不容易勉強忍住。他仰頭看了看表面上如此和藹,其實是如此殘酷的兩位女士的眼睛,搖了搖那過分沉重地壓在他細弱的脖子上的腦袋。 但接著,一如往常,演出經理出場。經理默默無言(由於音樂他無法講話)雙手舉到饑餓藝術家的頭上,好像他在邀請上蒼看一看他這草堆上的作品,這值得憐憫的殉道者(饑餓藝術家確實是個殉道者,只是完全從另一種意義上講罷了);演出經理兩手箍住饑餓藝術家的細腰,動作小心翼翼,以便讓人感到他抱住的是一件極易損壞的物品;這時,經理很可能暗中將他微微一撼,以致饑餓藝術家的雙腿和上身不由自主地擺蕩起來;接著就把他交給那兩位此時嚇得臉色煞白的女士。 於是饑餓藝術家只得聽任一切擺佈;他的腦袋耷拉在胸前,就好像它一滾到了那個地方,就莫名其妙地停住不動了;他的身體已經掏空;雙膝出於自衛的本能互相夾得很緊,但兩腳卻擦著地面,好像那不是真實的地面,它們似乎在尋找真正可以著落的地面;他的身子的全部重量(雖然非常輕)都落在其中一個女士的身上,她氣喘吁吁,四顧求援(真想不到這件光榮差事竟是這樣的),她先是儘量伸長脖子,這樣至少可以使饑餓藝術家碰不到她的花容。 但這點她並沒有做到,而她的那位較為幸運的女伴卻不來幫忙,只肯戰戰兢兢地執著饑餓藝術家的一隻手——其實只是一小把骨頭——舉著往前走,在哄堂大笑聲中那位倒霉的女士不禁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只得由一個早就站著待命的僕人接替了她。接著開始就餐,經理在饑餓藝術家近乎昏厥的半眠狀態中給他灌了點流汁,同時說些開心的閒話,以便分散大家對饑餓藝術家身體狀況的注意力,然後,據說饑餓藝術家對經理耳語了一下,經理就提議為觀眾乾杯;樂隊起勁地奏樂助興。隨後大家各自散去。誰能對所見到的一切不滿意呢,沒有一個人。只有饑餓藝術家不滿意,總是他一個人不滿意。 每表演一次,便稍稍休息一下,他就這樣度過了許多個歲月,表面上光彩照人,揚名四海。儘管如此,他的心情通常是陰鬱的,而且有增無已,因為沒有一個人能夠認真體察他的心情。人們該怎樣安慰他呢?他還有什麼可企求的呢?如果一旦有個好心腸的人對他表示憐憫,並想向他說明他的悲哀可能是由於饑餓造成的。這時,他就會——尤其是在經過了一個時期的饑餓表演之後——用暴怒來回答,那簡直像只野獸似的猛烈地搖撼著柵欄,真是可怕之極。 但對於這種狀況,演出經理自有一種他喜歡採用的懲治辦法。他當眾為饑餓藝術家的反常表現開脫說:饑餓藝術家的行為可以原諒,因為他的易怒性完全是由饑餓引起的,而這對於吃飽了的人並不是一下就能理解的。接著他話鋒一轉就講起饑餓藝術家的一種需要加以解釋的說法,即他能夠斷食的時間比他現在所做的饑餓表演要長得多。經理誇獎他的勃勃雄心、善良願望與偉大的自我克制精神,這些無疑也包括在他的說法之中;但是接著經理就用出示照片(它們也供出售)的辦法,輕而易舉地把藝術家的那種說法駁得體無完膚。 因為在這些照片上,人們看到饑餓藝術家在第四十天的時候,躺在床上,虛弱得奄奄一息。這種對於饑餓藝術家雖然司空見慣,卻不斷使他傷心喪氣的歪曲真相的做法,實在使他難以忍受。這明明是饑餓表演提前收場的結果,大家卻把它解釋為饑餓表演之所以結束的原因!反對這種愚昧行為,反對這個愚昧的世界是不可能的。在經理說話的時候,他總還能真心誠意地抓著柵欄如饑似渴地傾聽著,但每當他看見相片出現的時候,他的手就鬆開柵欄,歎著氣坐回到草堆裡去,於是剛剛受到撫慰的觀眾重又走過來觀看他。 幾年後,當這一場面的目擊者們回顧這件往事的時候,他們往往連自己都弄不清是怎麼一回事了。因為在這期間發生了那個已被提及的劇變;它幾乎是突如其來的;也許有更深刻的緣由,但有誰去管它呢;總之,有一天這位備受觀眾喝彩的饑餓藝術家發現他被那群愛趕熱鬧的人拋棄了,他們寧願紛紛湧向別的演出場所。經理帶著他又一次跑遍半個歐洲,以便看看是否還有什麼地方仍然保留著昔日的愛好;一切徒然;到處都可以發現人們像根據一項默契似的形成一種厭棄饑餓表演的傾向。 當然,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就有一些苗頭,由於人們被成績所陶醉,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沒有切實加以防止,事到如今要採取什麼對策卻為時已晚了。誠然,饑餓表演重新風行的時代肯定是會到來的,但這對於活著的人們卻不是安慰。那麼,饑餓藝術家現在該怎麼辦呢?這位被成千人簇擁著歡呼過的人,總不能屈尊到小集市的陋堂俗台去演出吧,而要改行幹別的職業呢,則饑餓藝術家不僅顯得年歲太大,而且主要是他對於饑餓表演這一行愛得發狂,豈肯放棄。於是他終於告別了經理——這位生活道路上無與倫比的同志,讓一個大馬戲團招聘了去;為了保護自己的自尊心,他對合同條件連看也不屑看一眼。 馬戲團很龐大,它有無數的人、動物、器械,它們經常需要淘汰和補充。不論什麼人才,馬戲團隨時都需要,連饑餓表演者也要,當然所提條件必須適當,不能太苛求。而像這位被聘用的饑餓藝術家則屬於一種特殊情況,他的受聘,不僅僅在於他這個人的本身,還在於他那當年的鼎鼎大名。這項藝術的特點是表演者的技藝並不隨著年齡的遞增而減色。根據這一特點,人家就不能說:一個不再站在他的技藝頂峰的老朽的藝術家想躲避到一個馬戲團的安靜閒適的崗位上去。相反,饑餓藝術家信誓旦旦地保證,他的饑餓本領並不減當年,這是絕對可信的。他甚至斷言,只要准許他獨行其是(人們馬上答應了他的這一要求),他要真正做到讓世界為之震驚,其程度非往日所能比擬。饑餓藝術家一激動,竟忘掉了時代氣氛,他的這番言辭顯然不合時宜,在行的人聽了只好一笑置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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