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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女歌手約瑟芬或耗子民族

  我們的女歌手叫約瑟芬。誰沒有聽過她的歌唱,就不會懂得歌唱的魅力。我們無不為她的歌唱所吸引,由於我們民族總體上並不熱愛音樂,這就更難能可貴了。靜悄悄的安寧就是我們最熱愛的音樂;我們的生活很艱辛,即使我們努力擺脫了所有的日常煩惱,也難以再提升到像音樂這樣離我們的尋常生活如此渺茫的事物中。我們並不為此而長籲短歎;我們連這種程度都沒到;我們認為自己最大的長處就是某種務實的精明,這當然也是我們所急需的,我們總是精明地微微一笑,就把一切都看開了,即便我們——當然,這並沒有發生——有朝一日會渴求幸福,而這幸福可能源於音樂。只有約瑟芬是個例外;她熱愛音樂並且懂得傳播音樂;她是獨一無二的;如果她謝世,音樂會隨之從我們的生活中消失,誰知道會消失多久。

  我常常思索,這種音樂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們根本沒有音樂細胞;我們怎麼會理解約瑟芬的歌唱,或者至少自以為——因為約瑟芬否認我們的理解——理解了。也許最簡單的回答是,她的歌唱太美妙,振聾發聵。這個回答卻並不圓滿。假若果真如此,那我們聽到這歌唱時,立即而且始終應當覺得不同凡響,覺得從她的歌喉裡飄出的是我們聞所未聞也是我們根本沒有能力聽到的聲音,只有約瑟芬——除了她誰也不行——使我們聽到了。可我認為完全不是這樣的,我沒有這種感覺,也沒有覺察到別的聽眾有這種感覺。我們私下裡相互坦率地承認,約瑟芬的歌唱並無不同凡響之處。

  這真算得上歌唱嗎?我們雖然缺乏音樂細胞,卻有流傳下來的歌唱;我們民族的古老時期就有歌唱,傳說講述著它們,甚至歌曲也保存下來了,今天當然誰也不會唱這些歌了。因此,我們對什麼是歌唱有了模糊的概念,而約瑟芬的藝術其實並不符合我們的概念。這真算得上歌唱嗎?可能只是吹口哨?吹口哨我們當然都懂;這是我們民族真正的藝術本領,或者說得確切些,不是本領,而是獨特的生活表達。我們全都吹口哨,自然誰也不會想到把它作為藝術來表演,我們吹口哨時漫不經心,毫無意識,許多同胞甚至根本不知道,吹口哨是我們的特徵之一。假若約瑟芬真的不是在歌唱,只是在吹口哨,她可能——至少我這樣覺得——並沒有超出一般的吹口哨水平,甚至可能連一般的吹口哨的力氣都不夠,而一位普通的打地洞者能整天輕輕鬆松地一邊幹活一邊吹口哨,如果真是這樣,雖然駁斥了約瑟芬的所謂藝術家身份,但是,正因如此,更應解開她的深遠影響之謎。

  她發出的卻不只是口哨聲。倘若站在離她相當遠的地方側耳細聽,或者更好是做一測試,讓約瑟芬混在其他聲音中歌唱,看能否從中辨別出她的聲音,這樣所聽出來的,絕對只是平平常常的口哨聲,充其量是由於纖細或柔弱而稍顯特別。可是,如果站在她面前,就會覺得她不只是在吹口哨了;要理解她的藝術,不僅要聽她唱,還要看她唱。即便這不過是我們天天都在吹的口哨,它的不同尋常之處首先就在於,鄭重其事地登臺表演,做的卻是最尋常的事。敲開核桃確實不是藝術,因此也就沒有誰敢招集一群觀眾,在大家面前敲開核桃以供消遣。然而,假若誰真這樣做,而且如願以償,這就不只是單純的敲開核桃了。就算是敲開核桃吧,可這說明正因為我們開得得心應手,而忽略了這門藝術,正是這個敲開核桃的新手才向我們展現了這門藝術的真正內涵,而且,他如果開得還不如我們中的大多數熟練,這反倒能增強他的表演效果。

  約瑟芬的歌唱可能與此類似;在她身上我們所欣賞的,正是我們在自己身上根本不會欣賞的;在後一點上,她與我們的看法完全一致。有一次我也在場,不知哪個提醒她——這自然時有發生——全民族都吹口哨,語氣十分謙虛,約瑟芬卻已受不了了。她露出那麼狂妄自大的冷笑,這還是我從未見過的呢;她看上去無比纖弱,即便在我們民族為數眾多的這類女性中也算是很突出的,當時卻顯得很粗魯;生性敏感的約瑟芬可能自己也馬上意識到了這一點,便連忙加以克制。

  總之,她否認她的藝術與吹口哨之間有任何關聯。對於持相反意見者,她嗤之以鼻,可能還懷恨在心。這並非一般的虛榮心,因為反對派——我也算半個——對她的欣賞絕不亞於大多數聽眾,但約瑟芬不僅要大家欣賞她,還要大家完全按照她所規定的方式欣賞,對她來說,欣賞本身無關緊要。大家若是坐在她面前,就會理解她;只有離她很遠時,才會持反對態度;坐在她面前就會明白:她所吹的口哨並非口哨。

  由於吹口哨純屬我們不假思索的習慣,大家可能會以為,約瑟芬演出時,聽眾裡也有吹口哨的;她的藝術使我們感到愜意,而我們感到愜意時,就會吹口哨;可她演出時,沒有一位聽眾吹口哨,全場靜悄悄,仿佛我們終於擁有了渴盼已久的安寧,至少我們自己的口哨聲使我們得不到這份安寧,於是我們一聲不響。使我們陶醉的,是她的歌唱呢,還是她的細弱聲音四周的靜穆?有一次,約瑟芬演唱時,一個傻乎乎的小傢伙不小心也吹起了口哨。這口哨聲怎麼與我們從約瑟芬那兒聽到的一模一樣;臺上的熟練表演吹得還是怯生生的,台下聽眾席裡在陶然忘我地信口吹著;要指出這兩者的區別,簡直不可能;然而,我們馬上發出噓聲,打著呼哨,將小搗蛋壓了下去,儘管根本沒有這個必要,因為小搗蛋又羞又怕,肯定已噤若寒蟬,這時,約瑟芬吹起了勝利的口哨,忘乎所以地張開雙臂,脖子伸得不能再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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