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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我這個位子要空下來了。」司爐說,他完全有意這樣說,兩手插進褲兜裡,那兩條裹在褶褶皺皺的、皮革似的鐵灰色褲子裡的腿往床上一甩伸了開來。卡爾不得不挪到牆邊。「您要離開這條船?」

  「是的,我們今天就離開。」

  「究竟為什麼?您不喜歡這工作?」

  「對,事情就是這樣,不總是取決於你喜歡不喜歡。另外,您說的也對,我是不喜歡這差事。您可能不是決意想當司爐,但要當非常容易。我可要勸您千萬別幹這事。既然您在歐洲就想讀大學,幹嗎在這兒就不想上了呢?美國的大學無論如何要強得多。」

  「這很可能。」卡爾說,「可我哪兒有錢上大學呢?我雖然在什麼地方讀到過有那麼一個人,他白天給人家打工,晚上讀書,最後成為博士,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而且當上了市長。可是這得有鍥而不捨的勁兒,您說不是嗎?我擔心自己缺少的就是這股勁兒。再說我也不曾是個成績優秀的學生。說真的,中途輟學,我也沒有把它當回事兒。而這兒的學校也許更嚴格。我對英語幾乎一竅不通。我想,這裡的人准會對外國人抱以偏見。」

  「這等事您也聽說過?那就太好了,那我就是他鄉遇知己了。您看看,我們現在不是在一艘德國船上嗎?它屬於漢堡—美洲海運公司。為什麼這船上不全都是德國人呢?為什麼輪機長是個羅馬尼亞人?他叫舒巴爾。這簡直叫人想不通。而這條癩皮狗竟然在一艘德國船上欺負德國人。您可別以為,」——他幾乎喘不過氣來,打了個遲疑不決的手勢——「我只是為抱怨而抱怨。我知道說給您也不頂什麼用,您還是個窮小子。可這也太過分了。」

  隨之,他一拳接一拳狠狠地敲打起桌子,邊打邊目不轉睛地盯著拳頭。「我在那麼多船上幹過,」——他一口氣連說出二十個船名,就像念一個詞似的,卡爾完全給弄糊塗了——「我向來幹得都很出色,處處受到讚揚,總是船長得意的工人,而且在同一商船上一干就是好幾年。」——他說著竟挺起身來,好像這是他一生中最輝煌的頂點——「而在這個囚籠裡,無論幹什麼都受到約束,一點歡樂也沒有,死氣沉沉的。我在這兒是個無用的人,始終是舒巴爾的眼中釘,成了懶蟲,只配被扔到外頭去,靠人家的施捨過活。您懂嗎?我就是弄不明白。」

  「您可不能這樣忍著。」卡爾激動地說。他幾乎絲毫感覺不到,自己眼下處在一個陌生大陸的海濱旁,踩在一條船上那搖搖晃晃的艙板上。在這司爐的床上,他有了賓至如歸的感覺。「您找過船長嗎?您在他那兒討要過您的權利嗎?」

  「咳,您走吧,您最好還是走開吧!我不想讓您呆在這兒,您把我的話當耳邊風,反而還給我出主意。我怎麼會去找船長呢!」他又疲憊地坐下來,雙手捂住臉。「我不可能給他出更好的主意。」卡爾喃喃自語說,甚或覺得不該在這兒出些讓人家看不起的主意,倒應該去取自己的箱子。當父親把那只箱子永遠交到他手裡時,曾戲謔地問道:它會跟你多久呢?可現在這只珍貴的箱子也許真的失去了。惟一讓他寬慰的是,無論父親怎樣去打聽,也不會得到他現在一絲一毫的消息。同船的人能告訴的不過是他到了紐約。卡爾感到很遺憾,因為箱子裡裝的一切他還沒有享用過;要說他早就該換件襯衣了,但沒有合適的更衣地方也就省去了。

  可是現在,正當他在人生的道路上剛剛起步時,他多麼需要衣冠整潔地登場,卻不得不掛著這件汙跡斑斑的襯衣來亮相。這下可夠瞧的了。不然的話,就是丟失了箱子也不至於那麼糟糕;身上穿的這套西裝比箱子裡的那套還要好些。那一套只不過是拿來應急用的,就在他臨行前,母親還要把它補了補。這時他也想起箱子裡還有一塊佛羅納色拉米香腸。這是母親特意給他放進去的,可他僅僅只吃去了一丁點。他在旅途中壓根兒就沒有胃口,統艙裡配給的湯就足夠享用了。

  此時此刻,他真盼著拿來那香腸恭奉給這位司爐。因為像這樣的人,很容易被拉攏過來,只需施點什麼小恩小惠就是了。這一招卡爾還是從他父親那裡學來的。他父親就憑著給人家遞煙拉攏那些跟他在生意上打交道的低級職員。卡爾現在可奉送的還有帶在身上的錢,但他暫且不想動用它,即使他也許丟失了箱子也罷。他的心思又回到箱子上,他眼下真的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在旅途中一直那麼小心翼翼地守護著這箱子,多少個夜晚不敢合一眼,而現在卻把這同一個箱子那麼輕率地讓人拿走。他回想起那五個夜晚,他始終猜疑那個矮小的斯洛伐克人在打他箱子的主意。

  這人就躺在他的左邊,隔他兩個床位,一味暗中窺視著卡爾隨時會困倦得打起盹來的時刻,趁機會用那根白天總是在手上舞弄或者演練的長杆子將箱子鉤到他跟前去。白天,他看來夠純真無邪,但一到天黑,就時不時地從鋪上起來,垂涎欲滴地朝卡爾的箱子瞅過來。卡爾看得清清楚楚,因為這兒或那兒不時地會有人隨著移民的哄哄嚷嚷,不顧船規而點起一盞小燈,藉以試圖去琢磨移民局那難以理解的公告。當這樣的燈光在他近旁時,卡爾就會迷迷糊糊地打個朦朧。一旦這燈光離他遠些或者四周昏暗暗的,他就必須睜著眼睛。這樣勞累簡直折騰得他精疲力竭。可是,這一切現在也許全都付之東流了。這個布特鮑姆,要是卡爾有機會在什麼地方碰見他的話,非得讓他瞧瞧厲害不可。

  這時,外面從遠處傳來一陣陣短促的敲打聲,好像是小孩的腳步聲,一下子打破了這地地道道的寧靜。響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原來是一群男人從容不迫地走過來。很顯然,他們在這條狹窄的過道上自然列隊行進,人們聽到了武器相撞似的鏗鏘聲。卡爾正想在床上舒展開身子,進入擺脫掉對箱子和斯洛伐克人的全部思慮的夢想之中,他大吃一驚,推了推司爐,提醒他注意,因為那隊伍的排頭似乎已經到了門前。「這是船樂隊,」司爐說,「他們剛剛演奏完畢,要去收拾行李。現在一切都已就緒,我們可以走啦。」他抓住卡爾的手,在最後的時刻又從牆上揭下那張掛在床上方的聖母像,塞進他胸前的口袋裡,提起行李箱,與卡爾一起匆匆離開這間艙室。

  「我現在去辦公室,把我的想法告訴那些先生們。船上的人都走光了,不必顧忌什麼。」司爐以各種方式一再重複著這句話。他走著走著一隻腳踹向一旁,企圖踩住一隻橫穿而過的老鼠,可惜只是更快地把它踢進了正好還來得及鑽的洞裡去。他動作異常遲緩。雖說他拖著兩條長腿,可它們卻不大聽使喚。

  他們經過廚房的一角時,看見幾個系著髒圍裙的姑娘——她們故意弄髒圍裙——在大圓木桶裡洗碗盤。司爐把一個名叫利納的姑娘叫到跟前,手臂摟住她的腰,擁著她往前走了幾步,姑娘偎依在他的懷抱裡,一個勁地賣弄風情。「今天該發餉了,你願意一塊去領嗎?」他問道。「幹嗎要我勞神呢?你最好代我把錢領來。」她說著掙脫開司爐的手臂跑掉了。「你從哪兒撿來這麼個英俊小夥子?」她又喊道,但不再企望得到回答。姑娘們一個個被逗得停下手裡的活兒捧腹大笑。

  然而,他們繼續往前走,來到一扇門前。門上方裝著一個三角楣飾,由一根根細小的鍍金女像柱支撐著。作為船上的一個裝飾,這未免太富麗堂皇了。卡爾發現他從未到過這裡。這裡可能是旅途中供給一、二等艙的乘客用的,而現在為了大清掃,船上的隔門全都卸去了。他們確實也遇上了幾個肩上扛著笤帚,並且跟司爐打招呼的男人。卡爾對這麼大的場面感到驚訝。他在統艙裡,對此當然知之甚少。沿著過道,是一條條的電線,一個小鐘不住地叮噹叮噹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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