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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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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妹妹慢慢轉動鑰匙給他一種信號讓他退走時,他早已吃完,正懶洋洋地躺在原處。這立刻將他嚇了一跳,雖然他差不多正打著瞌睡,於是他又急忙回到長沙發底下。可是這要他有很大的自我克制力才行,即便是在妹妹留在房裡這短短的時間內,因為吃了這麼多東西,他的肚子鼓起來了,擠在那狹窄的地方快要不能呼吸了。忍著一陣陣憋氣的難受,他用有些突出的眼睛看著那毫不知情的妹妹。看她用掃帚不只將他吃剩的,也將那些他碰都沒碰的食物掃在一起,好像連這些也不能再要了,然後急忙將所有東西倒入一個桶裡,用木蓋子蓋住,接著全提走了。她剛轉過身,格雷戈爾就從沙發底下爬出來,伸伸腿,打打呃。 格雷戈爾就是這樣每天得到他的食物的,早晨一次,那時父母親和女傭都還在睡覺,第二次是在大家吃過中飯之後,因為這時父母也還得睡上一小覺,而女傭則會被妹妹支開去隨便買點什麼。他們肯定也不願意他餓死,但或許是有關他吃東西的事,他們只聽人說說,還能忍受,更多的就受不了了,或許是妹妹想盡可能地一點也不讓他們傷心,因為,事實上他們已經夠痛苦的了。 那天上午他們是用什麼藉口把醫生和鎖匠打發走的,格雷戈爾一點兒也不知道,因為人家既然聽不懂他的話,也就沒有人會想到,連妹妹也沒想到,他能夠聽懂別人的話。這樣,每當妹妹在他房間時,他就只能時而聽到她歎息和念著神明的聲音了。到後來,當她對一切稍微習慣了——完全習慣自然是絕不可能的——,格雷戈爾才偶爾聽到她的評論,總是善意的或者是可能那樣理解的。「今天他可吃得香呢。」如果格雷戈爾在底下把食物打掃得一乾二淨,她就這麼說,如果情況相反,而相反的情況越來越常出現,她就會近乎憂傷地說:「又是什麼都剩下不吃。」 格雷戈爾雖然無法直接得到什麼新消息,但有時也能從隔壁幾個房間裡偷聽到一些事。只要一聽到哪兒有聲音,他就立刻往那邊的門跑去,全身緊貼著門。特別是在最早那些日子裡,沒有一次談話不多多少少與他有關,即使只是秘密地談著。足足兩天,一到飯桌上大家就商量現在該怎麼應付;但是,不在吃飯時他們也在談論同一題目,因為家中總是至少有兩個人在,想必是沒人願意單獨留在家中,而全家都走光更是不可能的事。還有,馬上在第一天女傭——對這事故她知道些什麼,知道多少,這都不大清楚——就向母親苦苦哀求,要母親立刻辭退她,一刻鐘之後,她來告別,淚水汪汪,為她得以走掉感謝不盡,簡直就像人家為她做了件最大的善事。她還發了毒誓,絕不對任何人講起任何一點有關的事,其實並沒有人要求她這麼做。 現在妹妹也得幫母親做飯了;不過這不太費事,因為大家幾乎什麼也不想吃。格雷戈爾老是聽到家裡一個人勸另外一人吃,可總是徒然,得到的回答不外是「謝謝,我吃夠了」或者類似的話。或許酒也不喝了。妹妹時常問父親要不要喝啤酒,她還真心誠意地站起來要親自去買,當父親沉默不答時,她就說也可以讓管房子的女人去買,好免去他的顧慮,但父親最後會重重地說一聲「不」,這事就不再談了。 在最初的幾天裡,父親就向母親和妹妹講明瞭家裡全部財產的情況以及對未來的企盼。他不時從桌旁站起來,從一個小小的保險箱裡取出某一張單據或某一本記事簿,這保險箱是五年前他公司破產時他搶救出來的。可以聽得見他如何打開那把複雜的鎖,取出所要的東西後又如何鎖上的聲音。在父親的這些解釋中,有些話是自從格雷戈爾被困以來最先令他高興的事。他本以為父親原先的生意什麼也沒留下,至少父親未曾對他說過相反的話,不過格雷戈爾也沒專門問過這事。 那時格雷戈爾惟一關心的事是竭盡全力讓家人儘快忘記生意上的失敗,那場不幸的事使全家人都陷於絕望的境地。於是他就開始特別熱情地投入工作,很快地從小夥計成為推銷員,自然賺錢的機會也就不大相同了,他的工作成績馬上就以回扣的形式變為現款,讓他可以在家中當著驚訝而欣喜的家人放到桌上去。那曾是美好的時光,這樣的時光在那之後從未再有過,至少沒有那麼光輝燦爛了,雖然後來格雷戈爾賺的錢很多,使他能夠負擔全家的開銷,而且真的負擔起了全家的花費。 大家反正都習慣了,家人和格雷戈爾都習慣這事了。家人感激地收下錢,他樂意地交出錢,但是那種特殊的溫暖之感卻再也出不來了。只有妹妹還很親近,他暗地裡有個計劃,明年送妹妹去音樂學院學習;妹妹同他不一樣,她喜歡音樂,小提琴拉得很動聽。他不考慮上音樂學院必定要花一筆龐大的費用,那總可以用其他什麼方法湊齊的。格雷戈爾留在城裡家中的短暫時間裡,在與妹妹的聊天中,經常會提到音樂學院,不過總是將它當作一個美夢,不能想像它能實現,對這些天真的議論,父母親連聽都不想聽;但是格雷戈爾想法堅定,他打算在聖誕節之夜隆重地宣佈這件事。 當格雷戈爾直立著貼在門上傾聽時,他腦海裡始終翻騰著這些目前狀態下一點用也沒有的想法。有時候他疲乏不堪實在沒精神聽了,頭便無意間碰到門上去,但他立刻就又把頭撐住,因為頭碰在門上會發出聲音,即使是最小的聲音隔壁房裡也聽得見,於是大家就不出聲了。「他又在搞什麼名堂了?」過一會兒父親會這麼說,顯然是對著門說的,慢慢地,被打斷的談話才又重新繼續下去。 格雷戈爾現在知道得不少了——因為父親在說明事情時總是重複,這一方面是由於他長期不做這些事了,另一方面則由於母親不能聽一遍就弄懂所有的事——格雷戈爾得知,家中當初雖遭受災難,還是留下了一筆小小的財產,這幾年的利息也沒動用,錢就有所增加了。另外,格雷戈爾每月帶回家的錢——他自己只留下幾個古爾登零用——也沒有全花完,已積攢成一小筆資金了。格雷戈爾在門後使勁點頭,為這沒有料想到的謹慎和節約而感到高興。他原本可以用這些多出來的錢把父親欠老闆的債多還掉一些,那麼他甩掉現在這個工作的日子就會近得多,但是父親的做法現在無疑是更好的。 不過,如果家人要靠利息生活,這筆錢是絕對不夠的;它能維持全家一年,至多兩年的生活,再長就不行了。事實上它只是一筆為不時之需而留起來的錢,是不能動用的;維持生活的錢得去掙,而父親雖還健康,但年齡已大,他有五年沒有上班了,自己可能也不大有信心了;在父親勞累而又沒有什麼成就的一生中,這五年是他第一次過上自由自在的生活,他胖起來了,因此行動也變得相當不便了。 那麼難道讓老母親去掙錢?她患有氣喘病,在屋裡轉一圈就累得不行,而且每隔一天就因氣喘發作,得打開窗戶坐在窗口邊的沙發上透氣。難道叫妹妹去掙錢?她還只是個十七歲的孩子,至今為止受著寵愛,她的生活內容就是將自己打扮得整齊漂亮,睡懶覺不起床,幫忙做點家務,參加點不太花費的娛樂生活,而最主要的事是拉小提琴。每當他們談到掙錢的必要性時,格雷戈爾總是先放開門,撲到靠門的冰涼的沙發上,他會因為羞愧和傷心而面紅耳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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