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八二


  因為房客們有時候晚飯也在家裡公用的起居室吃,所以起居室的門有幾個晚上是關著的,但是格雷戈爾並不在乎,有時候門開著,他也不去利用機會,而是蜷縮在他房間最暗的角落裡,家人對此一無所知。一次,老媽子沒把通往起居室的門全關上,到晚上房客進入起居室燈也點上時,門還是開著一點。他們坐在桌子的上首,這是以前父母和格雷戈爾坐的地方,打開餐巾,拿起刀叉。很快母親就端著一盤肉出現在門口,緊跟在她身後的妹妹端著一盆堆得高高的土豆,飯菜冒著濃濃的熱氣。房客們向前低頭對著放在他們面前的盤子,像是吃之前先要檢查一番,而事實上坐在中間仿佛對其他兩人具有權威的那位,真的在盤裡切下一塊肉,他顯然是為了看看肉煮得爛不爛,要不要退回廚房重做。他滿意了,在一旁緊張地看著的母親和妹妹才松了一口氣,露出笑容。

  家裡人自己在廚房裡吃飯,雖然這樣,父親在去廚房之前還是要先進來一下,他總把帽子拿在手中,鞠著躬繞桌走一圈。房客們全都站起來,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點什麼話。接著,當沒有別人在場時,他們就幾乎完完全全一言不發地吃飯。令格雷戈爾感到古怪的是,在各種不同的吃飯聲中,聽來聽去總能聽出牙齒的咀嚼聲,似乎是借此向格雷戈爾指出,想吃東西就得有牙齒,沒有牙齒的嘴巴,即使再好也成不了事。「我是有胃口的呀,」格雷戈爾憂心忡忡地自言自語,「但是對這些東西沒胃口,這些房客吃得有滋有味,而我卻要死了。」

  就是在這一個晚上——變形以來這整段時間內,格雷戈爾記不得聽過小提琴聲——廚房裡傳來了小提琴聲。房客已吃完晚飯,坐在中間的那位抽出一份報紙,給另外兩個人一人發一張,現在他們向後靠著看報,一邊還抽著煙。提琴一拉起來,便引起他們的注意,他們站起來,踮著腳走到前廳門口,擠成一團站在那兒。廚房裡的人一定聽到他們了,因為父親喊道:「先生們是不是不喜歡有人拉琴?可以馬上停止的。」

  「恰恰相反,」中間的那位先生說,「小姐要不要上我們這兒來,在房間里拉?這兒方便舒適多了。」

  「噢,好的。」父親喊道,好像拉小提琴的人是他似的。幾位先生退回房裡等著。很快,父親拿著琴譜架子,母親拿著琴譜,妹妹拿著提琴進來了。妹妹鎮靜地做著演奏前的一切準備;父母親以前從未出租過房間,因此對房客禮數過多,竟不敢坐到自家的椅子上去;父親靠在門上,右手插在扣得好好的制服上的兩顆鈕扣之間;母親坐在一位房客端來請她坐的椅子上,那位先生正好把椅子放在一旁角落裡,母親也就不加挪動而坐在那兒了。

  妹妹開始拉小提琴;父親和母親各自從自己的一側全神貫注地注視她操琴的動作。格雷戈爾被琴聲吸引住了,他大著膽子向前來了一點,頭便已經伸進起居室了。最近一段日子他為別人考慮得很少,對此他竟毫不以為怪;而以前他是很為能夠體諒他人而備感驕傲的。正是像目前這種狀況,他該更有理由將自己藏起來才對,因為他的房間到處是灰塵,即使最輕微的動作也會使塵土飛揚,他的身上也因此沾滿灰塵,他到哪兒,就把背上和兩側的線頭、毛髮和食物渣也拖到哪兒;他現在對一切都太無所謂了,不再像以前那樣一天要翻過幾次身用背在地毯上蹭了,儘管情況如此,他卻毫無怯意地在一塵不染的地毯上前行了一段。

  不過,也沒有人注意到他就是了。家裡人全神貫注於小提琴演奏;房客們則相反,起先他們手插在褲袋中站在妹妹琴譜架後面,他們靠得實在太近,全都看得見樂譜,這肯定是要干擾妹妹的,很快他們就低著頭一邊壓低聲音談著話一邊退回到窗口那邊去,父親擔心地注視著他們。現在看來事情真是再清楚不過了,他們原本以為可以聽到優美或是可以助興的小提琴演奏,而他們失望了,對整個表演厭倦了,只是出於禮貌才讓自己的寧靜受到干擾。他們全都從鼻子和嘴裡朝高處噴著煙,從他們的樣子就可以看出他們已十分煩躁不耐煩。

  然而妹妹卻是拉得那麼好,她把臉側向一旁,眼光慎重而憂鬱地循著一行行的樂譜看著。格雷戈爾又前進了一點,他把頭緊貼著地面,想盡可能地接觸到妹妹的目光。既然音樂這樣感動他,他難道是動物嗎?他覺得,通向他所渴望的不知名食物的道路展現在他面前了。他下定決心要擠到妹妹面前去,拽拽她的裙子,向她表示,請她帶著小提琴到他房間去,因為這兒沒人會像他想做的那樣對演奏予以回報,他不會再讓她離開他的房間,至少,只要他還活著;他的可怕的樣子將第一次對他有用處;他要同時守在房間的所有門口,對闖入的人吼叫;不能要妹妹勉強留在他房裡,而是要自願的;她應該和他一起坐在長沙發上,低下頭聽他說話,而他要告訴她,他已下定決心送她去音樂學院,要不是這期間發生了這不幸的事,他早在去年的聖誕節——聖誕節大概早已過了吧?——就會對全家宣佈了,而且他不會理會任何反對意見的。聽了這樣的表白,妹妹肯定會感動得嚎啕大哭起來,格雷戈爾就會抬高自己的身體,湊近妹妹的肩膀去吻她的脖子;自從她到店裡做事以來,她的脖子就露在外面,既不系帶子也沒領子包著。

  「薩姆沙先生!」中間的那位先生朝父親叫著,然後沒有再多說一句話,而是用食指指著緩慢行進的格雷戈爾。小提琴聲戛然而止,中間那位房客先是搖著頭對他的朋友微笑了一下,接著又朝格雷戈爾那邊看去。在父親看來,先去安撫房客比趕走格雷戈爾更加迫切,雖然房客們根本就沒有不安,並且看來他們對格雷戈爾比小提琴演奏更有興趣。父親趕緊跑向他們,想用張開的雙臂催趕他們回房間去,同時用身體擋住他們的視線,不讓他們看見格雷戈爾。

  這時他們有點生氣了,不知道是因為父親的舉止,還是因為現在突然明白過來,原來他們有格雷戈爾這樣一個鄰居卻被蒙在鼓裡。他們要求父親作出解釋,也舉起了手臂,並且不安地扯著鬍子,慢慢地朝自己的房間退去。演奏突然打斷之後,妹妹惘然若失;這時,她清醒過來了,本來她漫無意識地把琴和弓拿在垂著的手中,眼睛繼續看著琴譜,好像還在拉琴似的。這樣過了一會兒,然後她一下子振作起來,把琴放在呼吸困難重重喘著氣還坐在椅子上的母親腿上,跑進隔壁房間裡去;那幾位房客在父親的催趕下也快靠近這房間了。只見被子和枕頭在妹妹熟練的手中向高處掀起又整齊放好,在房客們回到房間之前她就鋪好床鋪溜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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