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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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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到了許多有關他們的傳聞,雖然至今未能親眼見到一條,但對他們的存在我早已深信不疑,他們在我對世界的想像中佔有重要位置。就像在大多數情況下一樣,這裡最引我深思的當然也不是藝術。誰也不能否認,這些狗能飄浮在空中,這真是不可思議,我和狗類一樣對此驚訝不已。但我覺得更不可思議的是這種存在物的荒誕,緘默的荒誕。總體上大家並沒有探究這種荒誕,他們飄浮在空中,僅此而已,生活一如既往地按其規律繼續,大家偶爾說起藝術和藝術家,僅此而已。可是天性善良的狗類,這些狗為什麼只飄浮在空中?他們的職業有什麼意義呢?為什麼得不到對他們的任何解釋?他們為什麼飄浮在空中,讓四條腿——這是狗類的驕傲——萎縮?他們為什麼脫離滋養他們的土地,不勞而獲,據說甚至靠狗類養著,吃得特別好?我深感榮幸的是,我的問題引起了一些反應。大家開始論證,開始收集理由,他們開始做了,僅此而已。不管怎樣,畢竟有所行動了。他們雖然沒有揭示出真理——這是永遠不可能達到的——卻揭示了謊言的某些深刻根基。 我們生活中的所有荒誕現象,尤其是最荒誕的現象,均可得到解釋。當然不是全部——這是天大的笑話——卻也足以應付難堪的問題了。不妨再舉空狗為例。他們並不像大家起初可能認為的那樣高傲,反倒特別依賴同胞,只要設身處地地想想他們的處境,就會明白這一點。他們不能坦言——這會違反緘默義務——就不得不以某種別的方式為自己的生活方式尋求諒解,或者至少分散大家對這種生活方式的注意,使之被忘卻,據說他們的做法是使大家難以忍受的喋喋不休。他們滔滔不絕,一會兒大談自己的哲學思考——由於完全放棄了體力勞動,他們得以持續不斷地從事哲學思考——一會兒大談他們在高空的觀察所得。 儘管他們的智力不很出眾——這是遊手好閒的生活的必然結果——而且他們的哲學和他們的觀察一樣毫無價值,對於科學毫無可取之處,況且科學並不依賴這點可憐的幫助,儘管如此,你若問起空狗究竟是幹什麼的,得到的回答總是:他們在為科學做出巨大貢獻。你若再說一句:「不錯,但他們的貢獻毫無價值,很討厭。」得到的回答就是聳肩、轉移話題、滿臉慍怒或哈哈一笑,你若過會兒再問,回答仍然是他們在為科學做貢獻,最後當你自己被問到時,稍不留神也會給出同樣的回答。或許還是少些固執、多些讓步為好,既然不承認業已存在的空狗的生存權——承認是不可能的——姑且容忍他們吧。 但不能提出更高的要求,否則就太過分了。然而大家還不肯罷休,要求容忍不斷湧現的新空狗。大家根本不清楚這些狗來自何方。他們是通過繁殖來增加成員的嗎?難道他們還有繁殖的能力?他們不過是張漂亮的毛皮,怎麼可能繁殖呢?縱然不可能的事也可能發生,這是在什麼時候發生的呢?大家總是看見他們獨自呆在空中,怡然自得,即使偶爾下到地面,也只是短短一會兒時間,裝模作樣地跑幾步,他們總是獨來獨往,沉浸在思索——他們自稱竭盡全力也無法擺脫——之中。 然而如果他們不繁殖,會有狗甘願放棄平地上的生活,甘願變成空狗,犧牲舒適和某種技能,選擇空中墊子上的那種荒涼生活嗎?這是不可想像的,無論繁殖還是自願加入都是不可想像的。而明擺著的事實是,新的空狗層出不窮;由此可見:即使存在著我們理智所認為無法逾越的障礙,一種業已存在的狗,不管他有多古怪,都不會滅絕,至少不會輕易滅絕,至少在任何一類狗中都不乏長期成功地對抗滅絕的因素。 既然像空狗這樣古怪、荒誕、奇形怪狀、缺乏生活能力的狗類尚且如此,我這類狗不也應這樣嗎?何況我長得一點兒也不古怪,一副普普通通的樣子,至少在這一帶很常見,既無特別出眾之處,也無特別可鄙之處,在我的青少年時期以及壯年的某些時期,我只要修修邊幅,多活動活動,甚至稱得上一條相當漂亮的狗呢,特別是我的正面形象備受讚賞,修長的腿、優美的頭部姿態,就連我那身灰白黃三色相間、頂端微微捲曲的皮毛也很受喜愛,這一切並不古怪,古怪的只是我的性格,不過它也紮根於狗類的普遍性格,這是不容忽視的。既然空狗都不是獨一無二的,在狗的大千世界中時不時地找得到這種狗,他們甚至無中生有地不斷產生新的後代,那我也可以堅信,我不是孤孤單單的。當然,我的同類一定有著特殊的命運,僅僅因為我幾乎認不出他們,他們的生存永遠不可能助我一臂之力。 我們是被沉默壓得喘不過氣來的狗,出於對空氣的渴望,我們想打破沉默,別的狗卻似乎對他們的沉默感到很滿意。即便這只是表面現象,就像那些音樂狗,他們看上去是在鎮定自若地奏樂,其實心裡緊張不安,但這種表面印象十分強烈,我試圖克服它,它則對一切攻擊加以嘲諷。那我的同類是怎樣自救的呢?他們為了生活做著怎樣的努力呢?做法可能各種各樣,我年輕時就一直以我的問題在做努力。或許我可以看准那些頻頻提問者,將他們認定為我的同類。有一陣子,我確實克制自己努力這樣做了,之所以克制自己,因為我最關心的是那些應當回答問題者,而那些老用問題——我大多答不上來——來煩我的提問者是我所討厭的。 再說了,誰年輕時不愛提問題呀,我該如何從眾多提問者中找出同類呢?所有問題聽起來都差不多,關鍵在於其意圖,而意圖總是深藏不露的,往往連提問者自己都不清楚。說穿了,提問是狗類的一大特徵,眾狗七嘴八舌地都在提問,似乎這樣就抹去了真正的提問者的蛛絲馬跡。不,在提問者、年輕的狗中,我找不到同類,而在沉默者、年老的狗中——我現在也屬此列了——我同樣找不到。那我的問題還有什麼用呢?我的問題以失敗而告終。我的同類大概比我聰明得多,採取了截然不同的手段來忍受這種生活,這些手段——我按親身體會補充一句——在危急時刻對他們可能有所幫助,起到鎮定、麻醉、變異的作用,但總的來說,這些手段同我的一樣無濟於事,因為我四處觀望,也沒有看到一點成效。 我擔心,要認出我的同類,從其他任何方面倒比從成效上更容易些。我的同類究竟在哪兒呢?是的,這的確是我的悲哀。他們在哪兒呢?無所不在,無處可尋。也許那位與我只有三步之遙的鄰居就是,我們經常互相打招呼,他有時還來拜訪我,我卻沒去過他那兒。他是我的同類嗎?不知道,從他身上我看不出這種跡象,但可能性是存在的。然而沒有比這更不可能的事了;當他在遠處時,我可以盡想像力之所能,在他身上找出某些惺惺相惜之處,一旦他站在我面前,我的所有臆造就顯得十分可笑了。他是一條老狗,個子比中等身材的我還小,棕色短毛,無精打采地耷拉著腦袋,步子拖拖拉拉,左後腿因有疾患而一瘸一拐的。我已很久沒有跟誰走得這麼近了,我很高興自己還能勉強忍受他,每當他離開時,我就在他身後對他大聲說些最友好的話,當然不是出於愛,而是在生自己的氣,因為當我目送他走遠時,看他拖著那條病腿、吊著屁股蹣跚離去,又只會覺得他很噁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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