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
| 一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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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卻敢作敢為,做過一些聞所未聞、與狗類的所有原則相悖的事,每位當時的見證者肯定都把它們當做可怕的事來回憶。科學總是追求永無止境的專業化,可我發現,科學在某一點上有值得尋味的簡單化傾向。科學告訴我們,主要是土地為我們提供食物,確定了這一前提之後,它又告訴我們獲取各種精美豐富的食物的方法。土地為我們提供食物,這當然是對的,這一點毋庸置疑,但也並非通常所說的那麼簡單,無需做進一步的研究了。就拿天天重複發生的最顯而易見的事來說吧,我們如果無所事事——我現在差不多已經是這樣了——,草草耕作土地之後,就蜷成一團、靜候結果,那麼還是——前提是真有結果出現——會在土地上找到食物的。 但通常情況並非如此。只要頭腦還沒有完全為科學所束縛——這樣的同胞當然為數不多,因為科學所占的地盤日益擴大——即便不進行任何特殊觀察,也會很容易發現,土地上的食物大多是從天而降的,好在我們身手敏捷、垂涎欲滴,甚至在食物落地之前就已抓住了其中的大部分。我這樣說並不是與科學作對,食物當然仍是土地提供的,至於土地是否從自身中取出一部分,從天上喚下來另一部分,這也許並非本質區別,科學既然已經斷定兩者都需耕作土地,恐怕就不必研究這種差別了,常言道:「口中有食,問題全消。」不過我覺得,科學以隱蔽的形式至少在對這些事進行局部的研究,因為它知道獲取食物的兩種主要方法,即真正的土地耕作和補充性的精耕細作,後者表現為咒語、舞蹈和歌唱。 這種區分不夠全面,卻很清晰,我認為它與我所做的區分是一致的。在我看來,土地耕作是為了獲取這兩種食物,因而永遠不可或缺,咒語、舞蹈和歌唱則不大涉及狹義的土地耕作,主要是為了從天上拽下食物來。傳統使我更堅信這種看法。在傳統中,民眾似乎在不知不覺地糾正科學,科學並不敢與之對抗。如果按照科學所說,那些儀式完全是為土地而舉行的,以便它有力量從天上獲取食物,那麼這些儀式理應只在地面舉行,理應對土地低語、舞蹈和歌唱。據我所知,科學大概也正是這樣要求的。 然而奇怪的是,民眾的所有儀式都是朝天而行的。這並不違背科學,科學對此並未加以禁止,在這方面給予農民完全的自由,它在創立學說時只考慮土地,只要農民貫徹它的有關土地的學說,它就心滿意足了,但我認為按照它的思路,它本應提出更多的要求。我對科學一向知之甚淺,根本無法想像學者們怎能容忍我們富於激情的民眾朝天呼喊咒語,向蒼天哀唱我們的古老民歌,跳躍著舞蹈,仿佛要把土地拋在腦後,一心只想永遠向上飛騰。 我以強調這些矛盾為出發點,每當按照科學學說收穫季節來臨時,我就把自己完全局限於土地,一邊跳舞一邊刨地;我還扭歪了頭,以便盡可能靠近土地,後來我挖了一個坑,以便把嘴湊近坑裡歌唱,這樣只有土地能聽到,我身旁和上邊的狗都聽不見。我的研究成果甚微。有時我得不到食物,正想為自己的發現而歡呼,食物卻又出現了,仿佛大家起初被我的古怪表演弄糊塗了,後來卻認識到了這表演的益處,樂於捨棄我的喊叫和跳躍,由此而來的食物常常比先前豐盛,接著卻又杳無蹤影了。 我以年輕的狗前所未有的勤奮,精確地列出了我做過的所有試驗,剛以為在某處已找到了引我走向深入的蛛絲馬跡,這蹤跡卻又變得模糊了。在這裡,我在科學上的準備不足無疑也是一大障礙。我從哪兒能得到確切的證實,比如說,食物之所以不出現並非由於我的試驗,而是因為不科學的土地耕作?如果真是這樣,那我的所有結論都站不住腳了。假如我完全不進行土地耕作,只靠朝天的儀式讓食物從天而降,然後只靠地面儀式使食物不出現,那我就在一定條件下完成了一項相當精確的試驗。我也曾做過這種嘗試,卻缺乏堅定的信念和完善的試驗條件,因為我堅信至少一定的土地耕作始終是必要的,即便對此不以為然的異端邪說者有道理,他們也無法加以證明,因為土地澆灌是不由自主的,在一定程度上是不可避免的。我的另一項試驗有些怪僻,要順利些,引起了一些轟動。既然大家通常都是從空中抓取食物,我決定不僅不讓食物落下,而且食物從天而降時也不去抓它。 於是,每當食物落下時,我就往上輕輕一躍,這一躍算得剛好夠不著;食物往往撲通一聲落在地上,我怒氣衝衝地撲向它,這怒氣不僅因為饑餓,而且出於失望。不過,個別情況下也出現另外一種現象,一件很奇怪的事:食物並不落地,而是隨我一起往上跳,食物追隨著饑餓者。追隨距離並不長,只是一小段,接著食物落地或消失得無影無蹤,或者——這是最常見的情形——我在食欲的驅使下提前終止了試驗,把食物一口吞下了。不管怎樣,當時我覺得很幸福,我的周圍在竊竊私語了,大家開始感到不安,開始注意我了,我發現認識我的同胞們比以前能夠接受我的問題了,他們眼中閃爍著某種求助的光芒,即便這只是我自己的目光的反射,我別無所求,心滿意足。 直到我後來得知——別的狗也與我一起得知——這種試驗在科學上早已有過記載,而且比我所做的成功得多,雖然因為它所要求的自製力太高,已經很久未做了,但由於它在科學上被視為毫無意義,也就沒有重複的必要了。它只不過證明了眾所周知的事,即土地從天上拽下食物不僅呈直線、斜線,甚至還呈螺旋形。這就是我當時的研究狀況,不過我並不氣餒,因為我還年輕,這反倒鼓勵我去取得我一生中也許最大的成就。我不相信科學對我的試驗的貶低,但關鍵並不在於相信與否,而在於證據,我想提出證據,使這項當初有些怪僻的試驗完全展現出來,並使之成為研究的中心。我想證明,當我避開食物時,不是土地斜著往下拽食物,而是我吸引著它跟在我身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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