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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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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擠到上面去聽了聽,萬籟俱靜。這裡多叫人稱心如意呀,外邊誰也不注意我的地洞,每個人都有跟我無關的工作,這正是我為之努力的結果。現在,這苔蓋旁邊幾個鐘頭之久也聽不到響聲,這在我的地洞邊緣也許是獨一無二的場所了。——這同地洞裡的情況形成鮮明的對照,於是:昔日的危險之地反成了和平之鄉,而城郭呢,卻被捲進了吵鬧的世界及其危險之中。尤為糟糕的是,這裡其實也沒有和平,這裡的情況什麼也沒有改變,寧靜也罷,吵鬧也罷,危險一如既往潛伏在苔蘚之上。不過我對於危險已變得感覺遲鈍了,那是由於我的牆壁的「曲曲」聲使我用心過甚之故吧。我是為此用心了嗎?那響聲越來越強,步步逼近。 但我繞來盤去通過了迷津,來到入口通道的高處,躺在苔蘚底下,這一來就幾乎把家交給那「曲曲」聲了,只要在這上面稍稍休息一會兒,我就心滿意足了。讓給了「曲曲」聲?難道我對那響聲的原因有了某種新的明確看法了嗎?那響聲不就是那些小玩意挖洞時產生的嗎?難道這不就是我的明確的見解嗎?這種見解我到現在似乎還沒有放棄呢。假如這聲音不是直接從它們的洞中發出的,那也是跟那些洞有某種間接關係的。即便跟它們毫無聯繫,那就說明從一開始什麼蛛絲馬跡也沒有找著,只好等著,直到把原因找到,或者它自行暴露為止。眼下這會兒人們自然也可以虛構各種說法來戲謔,比如,說:遠處某地方水漏進來了,而我所聽到的「嘟嘟」聲或「曲曲」聲,原來就是漏水聲。但這方面我是毫無經驗可言的,姑且不談了吧——地下水我是一開始就發現的,馬上把它排引開了,此後這沙土地裡就沒有再發現水——之所以姑且不談,因為那到底是「曲曲」聲,不能當作水的聲音。 但是多多勉勵自己平靜是會有好處的,雖然想像力不會靜止,而事實上我也那麼認為——自己加以否認也是徒然——那聲音就出自一種動物,不是許多動物,也不是小動物,而是一頭大動物。也有一些反對的理由。那就是響聲隨處可聞,強弱始終相同,而且不分晝夜,有規律地傳來。的確,最初我滿以為那是許多小動物。但我在發掘時本來是會找到它們的,結果卻什麼也沒有找到。剩下的惟一解釋就是有一頭大動物的存在了,同時也有似乎與這種解釋相矛盾的說法,它所涉及的東西倒不是證明上述動物不可能存在,而是它們越出了一切可以想像的界線,變成聳人聽聞的了。因此,我反對這一種說法。 我排除了這種自欺欺人的東西。很久以來我就玩味著這樣的想法:之所以老遠也聽得到那聲音,就是因為那動物在迅猛地工作;它以人們在外面路上散步的速度,在迅速地鑽掘前進,大地為之震顫,即使鑽掘已經過去,那餘震和工作本身的響聲也在遠處匯成一片,我僅僅聽到這行將消逝的餘音,覺得到處聽起來都是相同的。再者,那動物不是朝著我這個方向前進的,因此聲音沒有變化。多半它已有一項計劃,其意向我不得而知,我只認為,該動物——我決不想斷言它知道我的情況——正在我的周圍繞圈子,自從我對它進行觀察以來,它在我的地洞周圍已經繞了好幾圈了。——聲音的種類,「曲曲」聲或「噓噓」聲引起我許多想法。 我若以自己的方法來刨地或掘土時,聽起來卻完全不同。我對「曲曲」聲只能作這樣的解釋:動物的主要工具不是它的爪子(爪子大概僅作輔助用),而是它的嘴和鼻,且不說這兩樣東西有著巨大的力氣,只看它們的銳利也是顯而易見的。它鑽地時興許用鼻子朝地裡猛力一撞,一大塊土就掘起來了,這期間我什麼也沒有聽見,是間歇吧,但接著又是一撞,並吸一口氣。這吸氣的動作就使地面發出噪音,這不光是它使了氣力,而且還由於它的匆忙,它的勞動熱情;這噪音在我聽起來,就成了輕微的「曲曲」聲了。它那不倦勞動的能力顯然不是我所能理解的;也許那片刻的間歇就把短暫的休息包括在內了吧,可真正像樣的休息似乎它還不曾有過。它夜以繼日地挖掘著,始終氣力十足,精神飽滿,一心要趕緊完成它的計劃,又擁有實現這一計劃的一切能力。好傢伙,這樣一個敵人我想都沒有想到過。 但是,這頭巨獸的特點且不提了吧,現在發生的那不過是我本來一直都在提心吊膽、隨時準備對付的一件事:有人接近了!蹊蹺的是,為什麼這麼長的時間裡我能夠一切平安無事,而且幸福度日呢?是誰控制著敵人的行動路線,使它們避開我的駐地,讓它們拐了個大彎走了過去的呢?為什麼這樣長期地保護著我,而現在又讓我受著這樣的威脅呢?比起這一危險來,我一直所思慮著的那些小的危險又算得了什麼!作為地洞的主人,我能有足夠的力量來對付任何來犯者嗎?我作為這樣一個既宏大又脆弱的建築物的主人,面對任何比較認真的進攻,我深知自己恰恰是沒有防禦能力的。主人的幸福感使我驕縱;地洞的脆弱性使我敏感。 只要地洞受到傷害,我就會有切膚之痛,如同我自己受到傷害一樣。而正是這一點我應該事先就預見到的,不應只為我個人的防禦著想——就是在這方面我過去做得多麼草率和無效——而應從地洞的防禦著想。尤其需要事先籌劃的是,當有人來進攻的時候,能把地洞的一個一個部分——盡可能把許多這樣的部分——在極短時間裡做到用土堵死,使它們與受威脅較輕的部分分割開來,通過大量泥土的堵塞和由此達到的卓有成效的分割,使得進攻者萬萬料想不到在這後面才是真正的地洞。 還有,用泥土堵塞,不僅掩蔽了地洞,而且還能埋葬來犯者。諸如這樣一些事情,我沒有採取過任何步驟,這方面一絲一毫的工作也沒做過,我以前輕狂得像個小孩,我以孩子般的遊戲度過了我的成年歲月,甚至在設想危險的時候,也當作兒戲,對於真正的危險,我也沒有認真地想過。我把事情耽誤了,雖然這期間不斷有情況向我發出警告。 堪與目前這樣的情況相比的事情當然沒有發生過,但在地洞初創時期,類似的事情卻頻頻有之。所不同的主要就在那是初創時期……那時我還是個正式的小學徒,從事第一條通道工作,迷津的設計才有了一個初步的輪廓,我已挖出了一個小廣場,但在大小的設計和牆壁的築造方面卻完全失敗了;總之,一切就是這樣開始的,那只能當作一種嘗試,當作一種一不滿意便立即報廢而不足為惜的事情。有過這麼一件事:在一次勞動間歇——平生勞動間歇的時間花費得太多了——時,我躺在我的許多土堆之間休息,忽然遠處傳來一種響聲。像我這樣的小夥子,聽到這聲音與其說害怕,毋寧說新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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