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一八〇


  另外,我在教堂裡總是惴惴不安,不僅因為要接觸許多人,對此我自然感到害怕,還因為你有一次順便提起,我也可能被叫到佈道壇上誦經。我為此膽戰心驚了好幾年。除此以外,我在無聊中倒也不大受干擾,最多是因為堅信禮,這只要求可笑的背誦,也就成了一場可笑的成績考查,別的干擾就是涉及到你的無關緊要的小意外,比如你被叫到佈道壇上誦經,順利通過了這一對我來說純粹社會性的事件,或者參加安魂禮時,你留在教堂裡,我被打發走,顯然因為我是被打發走的,而且我缺乏任何深切的同情心,所以我漸漸地恍惚覺得,你們在搞什麼不正經的名堂。——這就是在教堂裡的情形,在家就更差勁了,只在諭越節頭夜有宗教儀式,這也一年比一年更成了一場嘻嘻哈哈的鬧劇,與孩子們的長大不無關係。(你為什麼非得順從這種影響呢?因為你是始作俑者。)這就是你傳給我的教義,此外最多還有伸出的手,指著「百萬富翁福克斯的兒子們」,在盛大的節日,他們與父親一起來到教堂。我不明白,對這樣的教義,除了儘快把它忘得一乾二淨,還能有什麼更好的做法;在我看來,忘得一乾二淨恰恰是最虔誠的舉動。

  再往後,我對此的看法又有了改變,我明白了你為什麼認為我在這方面也惡毒地背叛你。你從那個猶太人聚居的小村鎮確實帶來了些許猶太教,不很多,在城裡和入伍時還失去了一些,儘管如此,年少時的印象和回憶還能勉強支撐起一種猶太教徒的生活,主要是因為你不大需要這種幫助,你生於一個相當強健的家族,宗教觀念若沒有與社會觀念交相混雜,是不大會震撼你的。歸根結底,主導你的生活的信念就是,你相信某一個猶太社會階層的觀念千真萬確,由於這些觀念就是你的性格的組成部分,其實也就是相信你自己了。這之中也還不乏猶太教,但要把它繼續傳給孩子就太少了,當你傳授時,它就只剩下微不足道的一小團兒了。

  這一方面是因為年少時的印象無法傳授,另一方面是由於你的性格令人畏懼。而且不可能使一個由於害怕而觀察入微的孩子理解,你以猶太教的名義漫不經心地走的一些過場會有更高的意義:對你來說,這些過場是對過去時光的小小緬懷,因此你想把它們傳給我,但由於它們自身對你不再具有價值,你就只能靠說服或威脅來做;這不僅毫無成效,而且因為你根本沒有認識到你在這方面所處的弱勢,你必定會對我的冥頑不化大為惱火。

  整個這件事並非孤立的現象,過渡時期的這一代猶太人大部分與此類似,他們從相對虔誠的農村移居到城市;這是很自然的結果,卻給我倆原本就衝突不斷的關係又增添了一重痛苦的分歧。在這一點上,你應當像我一樣相信你的無辜,並且通過你的性格和時代狀況來解釋這種無辜,而不是僅僅找客觀藉口,比如說你有太多別的事要做,別的心要操,無暇顧及這種事。你老愛以這種方式從解釋自己確鑿的無辜突然矛頭一轉,開始不公平地指責他人。

  要駁倒這種指責總是輕而易舉的,在這方面也是如此。問題倒不在於,你應當給孩子們上某堂課,而在於你要生活中以身作則;假若你的猶太教更強大些,假若你所做的榜樣更讓人信服,這就是自然而然的,根本不算指責,不過是對你的指責的一種反駁。你最近讀了弗蘭克林的青年時期的回憶錄。這本書我確實是有意給你讀的,但並非像你所嘲諷的,是因為其中有一小段講到了素食主義,而是因為書中所描寫的作者與他父親之間的關係,以及在這本為兒子而寫的回憶錄中自然流露出來的作者與他兒子之間的關係。書中的詳情我在這裡就不細述了。

  我對你的猶太教所持的這種看法後來又得到了某種證實,即當你最近幾年發現我比較熱衷於猶太教時,你所表現出來的態度。由於你不問青紅皂白,對我所做的任何事,尤其是我的興趣一概很反感,在這件事上也是如此。儘管如此,我還是希望你的態度會稍稍不同於以往。這裡涉及的猶太教畢竟是你的猶太教,也就是說我倆有可能由此建立起新關係。我不否認,你要是對這些事表現出興趣的話,我反倒會對它們起疑心的。我並不是想宣稱自己在這方面比你強。

  不過話說回來,我們還根本沒有較量過呢。一經我的介紹,你就覺得猶太教很討厭,猶太經書不堪一讀,你一讀就覺得「噁心」。——這可能是說,你堅持認為,只有你給孩提時的我傳授的猶太教是惟一正確的,除此以外全都不行。然而,這種看法你是堅持不下去的。如果按照你的看法,那麼「噁心」(姑且不說它首先不是沖著猶太教,而是沖著我來的)就只能說明,你不自覺地承認了你的猶太教和我所受的猶太教育是有缺陷的,你絕對不願他人提醒你這一點,於是對所有的提醒報以公開的憎恨。另外,你對我的新猶太教如此強烈地加以否定,未免誇張了;首先,它包含著你的詛咒,其次,對於新猶太教的發展,人與人的基本關係起著決定性作用,對我來說也就是致命的作用。

  你對我的寫作以及你所不知的與此相關的事所持的反感態度倒還有些道理。在寫作中,我確實獨立地離你遠了一截,即便這有些讓人想到蟲子,它的後半截身子被一隻腳踩著,它用前半截身子掙脫開,掙扎著爬向一邊。我稍微舒坦些了,我舒了口氣;你對我的寫作當然也立即表示反感,這卻破例地正中我下懷。你收到我的書時的反應我們已很熟悉:「放床頭櫃上吧!」(我拿著書走進來時,你多半在打牌。)

  這雖然挫傷了我的虛榮心、好勝心,我聽著倒覺得很舒服,不僅因為心中湧起的惡意,不僅為找到了一個新的證據——證明我對我倆關係的看法是正確的——而竊喜,而且出於更根本的原因,因為這話在我聽來就像是:「現在你自由了!」這當然是一種錯覺,我並不自由,境況最佳時也還是不自由。我的寫作都圍繞著你,我寫作時不過是在哭訴我無法撲在你的懷裡哭訴的話。這是有意拖長的與你的訣別,只不過,這訣別雖是你逼出來的,卻按我所確定的方向進行著。但這一切多麼微不足道!之所以還值得一提,僅僅因為它發生在我的生活中了,若是出現在別人的生活中,恐怕根本就不會被覺察到,還因為它在我童年時作為預感,後來作為希望,再後來常常作為絕望主宰著我的生活,操縱著——可以說它又是你的化身——我的幾個小決定。

  比如職業的選擇。毫無疑問,你以你的寬宏大度,甚至可以說耐心,在這方面給了我充分的自由。你這樣做當然也是在遵照你奉為圭臬的猶太中產階層普遍的教子方式,或者至少是這個階層的價值觀念。最後還有你對我的一種誤解在起作用。你望子成龍,對我的生活實情並不瞭解,從我的羸弱做出推斷,一直認為我特別勤奮。在你看來,我小時候學習學個不停,後來寫作寫個不停。其實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其實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我很少學習,什麼也沒學會;在這些年裡,我憑著中等的記憶力、不算太糟的理解力把一些東西記在了腦子裡,這沒什麼可奇怪的,總之,在表面上無憂無慮、平平靜靜的生活中,與我花費的時間與金錢相比,尤其是與我所認識的幾乎所有人相比,我的知識整體,尤其是知識基礎,極其薄弱。

  我的知識很薄弱,但我覺得這是可以理解的。自從我能思考時起,我就對精神的存在權憂心忡忡,對所有別的事都覺得無所謂了。在我們這兒的高級文科中學裡,猶太學生往往很古怪,在他們那兒會見到最不可思議的情形,可我在別處再也沒見過像我這樣的無所謂,一個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的孩子,對外界漠不關心,沉浸在胡思亂想中,他的無動於衷不加掩飾,不可摧毀,孩子般無助,近乎可笑,盲目地自鳴得意,可這也是惟一的庇護,以防恐懼和內疚引起神經錯亂。

  我整天一心為自己擔憂,我的擔憂是各種各樣的。比如為我的健康而擔憂;這樣那樣的小病,消化不良、脫髮、脊椎彎曲等等,動不動就會引起我的擔心,這種擔心無限地升級,終於以得一場真病告終。這一切是怎麼回事?並非真正的身體疾病。由於我對什麼都沒有把握,對我的生存每時每刻都需要一種新的證實,沒有什麼是我真正擁有的,是確鑿無疑、獨屬於我、明明確確由我來主宰的,我其實是個被剝奪了繼承權的兒子,因此,我對最親近的事物——自己的身體——也沒有把握了;我早早就躥得高高的,對這樣的身高我卻感到不知所措,脊背不堪重負變彎曲了;我簡直不敢運動,更不敢做體操,我的身體一直很孱弱;對我還擁有的一切,我都驚訝不已,視之為奇跡,比如我的良好的消化系統;這一驚訝,我的消化系統就出問題了,什麼樣的疑病就都可能患上了,直到由於想結婚(我還會談到這事的)而付出超常的艱辛,肺裡出血,對這次出血,美泉宮①的住所——我之所以需要它,只是因為我以為我需要在那兒寫作,所以在這裡也提到它——可能是一大原因。

  ﹛① 美泉宮,原為布拉格的一座貴族宮殿,後成為一家飯店,卡夫卡曾在那裡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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