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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第十一章 在沙灘上看到人的腳印

  如果你是一個斯多葛主義者,看到我和我的一小家子坐在一起共進晚餐,你一定會忍不住笑的。在這裡,我是整個小島的國王和主人,我對臣民的生命擁有絕對的支配權,我可以把它們吊死、砍死,可以給它們自由也可以剝奪它們的自由,我的臣民中沒有一個敢造反的。

  再看看像一個孤獨的國王一樣的我,是怎樣在臣僕的侍奉下用餐的吧!波兒仿佛是我的寵臣,是唯一得到允准跟我說話的人。我的狗如今又老又癲,在這裡找不到配偶來傳宗接代,它總是坐在我的右手邊。兩隻貓,一隻坐在桌子這邊,一隻坐在桌子那邊,時不時地指望著從我手裡得到點吃的,將這作為受到特寵的標誌。

  這兩隻貓不是當初帶上岸的那兩隻貓,那兩隻早就死了,我親手把它們葬在了住所附近。那兩隻貓裡面的一隻跟不知什麼動物繁衍出了一些小貓,這兩隻貓就是我從那些小貓中留下馴化來的。其餘的小貓都跑到林子裡變野了,後來成了我的大麻煩,常常跑到我屋子裡蹂躪一通,最後逼得我開槍打貓,殺了不少,它們就都不來了。我只留下了這幾個侍從,以這種豐裕的方式生活著。可以說,我什麼也不缺,只是無人交往而已。至於人,不久之後,我倒是嫌來得太多了。

  我說過,我有些著急用我那只小舟,但又不想再次冒險。有時我會坐著設想把它弄到島這邊來的辦法,有時我會安穩地坐著,覺得沒有它也蠻好的。但我心中有一種古怪的不安分,總是想到我上次航行時去過的島的那一角走走,我說過,在那裡,我曾登上小山丘,俯瞰海岸的形勢、急流的流向,以判斷自己要怎麼走。這個念頭每天都在我腦子裡增強,最終我決定,沿著海岸從陸地走過去。我就這樣做了。在英格蘭,誰要是碰到一個像我這樣穿著的人,一定會被嚇一大跳,或忍不住大笑起來。連我自己也常常停下來打量自己,想到如果我戴著這副裝備、穿著這身行頭在約克郡旅行,也會忍俊不禁的。下面我描繪一下我的模樣。

  我戴著一頂高大而不成形狀的帽子,是由山羊皮製成的,後面垂著個長帽沿,一可以遮光,二可以擋雨,免得水流到脖子裡。在熱帶,沒有比雨水流進衣服淋濕身體更有害的了。

  我有一件山羊皮製成的短夾克,下擺遮住了半條大腿。我穿了一條齊膝短褲,是用一隻老公羊的皮製成的,兩邊的羊毛太長了,垂到了小腿中間,跟一條大長褲似的。我沒有襪子和鞋,只是做了雙類似於短靴、我也不知道該叫什麼名字的東西。靴幫夠到了小腿,再用繩子系住,好像綁腿一樣,但跟我身上其他的裝束一樣,都呈現出野蠻不化之人的樣子。

  我腰裡束了一條寬寬的皮帶,是用曬乾了的山羊皮製作的。皮帶沒有搭扣,我就用兩根羊皮條來代替。腰帶兩邊各有一個搭環,我一側掛了一把小鋸子,另一側掛了把小斧頭,而不掛刀劍。我另有一條不那麼寬的皮帶,斜挎在肩上,以同樣的方式束著。皮帶的末端,在我的左臂下,掛了兩個袋子,它們同樣是用山羊皮製成的。我在一隻袋子裡裝了火藥,另一隻袋子裡裝了子彈。

  我背上背著個籃子,肩膀上扛著把槍,頭頂上打著一把羊毛大傘。傘又笨拙又難看,卻是僅次於槍的必備之物。至於我的臉,其顏色還真沒有達到像穆拉托人①那樣黑的地步,像我這樣一個根本不在乎臉色,而且住在北緯九至十度內的人,可能打破了你們的預期。我的鬍子一度任其蔓延,長達四分之一碼,但因我不缺剪子和剃刀,因此修得很短,只留下唇須。我把唇須修剪成八字須,像我在薩累見到的一些土耳其人那樣。摩爾人不這樣留鬍子,只有土耳其人才這樣留。我不敢說我的鬍子長得足以掛帽子,但它們的長度和形狀卻確實夠古怪的,英國人見了准會嚇一大跳。

  ﹛①穆拉托人,指黑人和白人的第一代混血兒,或有黑白兩種血統的人,其膚色較接近純種黑人。﹜

  這只是順便說一說。因為我的模樣根本沒人能看到,也就無足重輕,不必多說了。我就以這身打扮開始了新的旅程,外出了五六天。我先是沿著海岸走,徑直走到了我上次停船登山之處。這次我用不著照管小舟,就抄近路登上了我上次登過的山頂。當我遠眺伸入海中的岬角——前面講過,上次我不得不乘著小舟繞過它——我吃驚地看到海面平靜如鏡,既無波瀾興起,也無暗流湧動,更無急流洶湧,跟別的海面沒有差別。

  看到這,我感到莫名其妙,決心再花些時間仔細觀察,看看是否跟潮水的流向有關。不久我就搞清楚了其中的奧秘。原來,從西面退下來的潮水跟岸上一條大河的河水匯合在一起,就形成了這股急流。而西風或北風的強度又決定了這股急流離海岸的遠近。我在附近待著,等到傍晚,我再次登上小山丘,那時正值退潮,我又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這股急流,跟上次航行時看到的一樣,只不過這一次它離岸更遠,將近半里格了,而我上次來時它離海岸很近,結果把我連人帶舟一起卷走了。在別的時候,也許並不會發生這種情況。

  這次的觀察使我確信,只要注意漲潮退潮,我就可以很容易地把小舟弄到島的這邊來。但當我開始著手實行時,想起上次經歷的險情,我心裡卻感到恐懼,不由得沒有耐心往下想了。於是,我做了另一個決定,雖然麻煩一點,卻更安全一些,就是我可以另造一隻獨木舟,讓我在島的兩邊各有一隻小舟。

  你們要知道,我在島上有兩個莊園,如果我可以這麼稱呼的話——一個是小城堡或帳篷,在小山腳下,四周有圍牆,後面有山洞,這個山洞到這時已被我擴大成了好幾個房間或洞室,一個套著一個。其中一間最乾燥最寬敞,有門通到圍牆或城堡外,即通到了圍牆跟岩壁連接的地方。這個大房間裡擺滿了我前面提起過的大陶罐,十四五個大籮筐,每個大籮筐都可以裝五六蒲式耳的東西,我把糧食都放在裡面,特別是穀物。這些穀物有的是從禾稈上摘下來的穗子,有的是我用手搓出來的穀粒。

  至於圍牆,是我以前用長木樁或木杆圍成的,那些木樁長得跟樹一樣,現在長得更大了,枝葉紛披,從外面誰也看不出來裡面住了人。

  在我住處附近,但更深入島內的一塊低地上,橫亙著我的兩塊莊稼地,我按時地播種耕作,莊稼也適時地給我收穫。無論何時,只要我想要更多的莊稼,就可以開墾出更多的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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