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魯濱遜漂流記 | 上頁 下頁
四七


  我從不煩勞自己去想,我到了他們那裡後,要怎麼做呢?假如我落入這些野人之手,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或者,假如他們攻擊我,我怎麼逃開呢?不僅如此,我甚至都沒有考慮到,我怎麼可能上岸而不受到他們的攻擊,根本沒有得救的可能。即使我沒有落入他們之手,我吃什麼呢?我要去哪裡呢?這些問題我想都沒想,只一心一意想著乘著我的小舟去往大陸。

  我打量了一下我目前的處境,認為這是世上最悲慘的情況,其惡劣的程度也許僅次於死亡。如果我能到達大陸岸邊,也許就可以得到救助,或者我沿著海岸線走,就像我在非洲海岸那樣,直到抵達某個有人煙的地方,在那裡我可能找到救助。畢竟,我也許會遇上一條基督徒的船,他們會救起我。假如糟上加糟,我橫豎也是一死,就此將所有這一切災難一了百了。請你們注意,這些都是心煩意亂、性情急躁時產生的念頭。而我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長期以來麻煩不斷,加上最近去了那條西班牙破船後變得尤其失望。

  我原指望能在那上面找到我渴望已久的一兩個活人,我可以跟他們說說話,從他們那裡知道一些我所在地的情況,以及可能的獲救辦法。我完全被這些念頭攪動起來了。而我原本心情平靜,順從上帝的旨意,等待著天意的發落,這樣的心情現在只能擱置一旁了。可以說,我已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緒,整天都思考著怎麼去到大陸。這個念頭來勢洶湧,極為迫切,簡直是無法抵擋。

  這種念頭激發了我的思想,讓我興奮了兩個多小時,熱血沸騰,心跳加速,就跟發了高燒一般,其實只是心裡發熱罷了。我就這樣想啊想啊,一直想到精疲力竭,身體的天性就把我送入了黑甜鄉,讓我沉沉睡去了。你也許會以為我做夢夢見了大陸,可是我沒有,也沒有夢見任何跟它相關的事,而是夢見了我如平常一般在早上走出城堡,在海岸上看見了兩隻獨木舟和十一個野人上岸,帶著一個他們準備殺了吃的野人。突然,那個要被殺掉的野人跳起來逃跑了。

  我在夢裡感覺到他是在往我防禦工事前面的那片小林子跑,好躲起來。我只看到他一個人,沒有看到追趕他的人向那邊跑來,於是就向他現身,沖他微笑,鼓勵他過來。他急忙向我跪倒,好像是在祈求我幫助他。隨後我向他指了指梯子,讓他爬上來,把他帶到了我的山洞裡,他就成了我的僕人。我一得到這個人,就對自己說,「現在,我肯定可以到大陸了,因為這個夥計可以當嚮導,告訴我該做什麼,上哪兒找吃的,不上哪兒免得被吃掉,哪些地方可以去,哪些地方要躲開。」正這樣想著時,我就醒了。夢裡,出逃有望把我高興壞了,簡直無以言表,而醒來後發現這不過是一場夢時,我的失望之情一樣難以言喻,讓我陷入了深深的沮喪之中。

  不過,這個夢卻讓我得出了一個結論:我若想逃出這個小島,唯一的辦法就是盡可能弄到一個野人,這個野人最好是別的野人的一個俘虜,被他們定了罪要吃掉,並帶來這裡準備殺掉的。不過,這些想法還是有一些困難的。我不可能不攻擊整團野人或把他們殺光就達到這個效果。這不僅是一個孤擲一注的嘗試,難保不出差錯;而且,我自己也對這麼做的合法性何在有所顧忌。一想到要流這麼多的血我的心就直發抖,儘管是為了我自己的獲救。

  我不想在這裡重複我用來反駁自己的論證了,前面我在列舉不殺野人的理由時提到過。但是,儘管我現在可以舉出別的理由,比如,那些人是我生命的敵人,他們只要抓住我就會吃掉我;我這麼做是最高程度上的自我保存,把自己從這活死人的境地裡解救出來,如果他們真的攻擊我,我就真的是在進行正當防衛,如此等等一大堆理由。我雖是在為自己辯護,但一想到為了自己的獲救要流人血,就感到非常可怕,很長一段時間裡自己都接受不了。

  然而,到最後,經過跟自己的許多秘密爭辯,以及經歷了巨大的困惑之後(因為所有這些論證,無論這種還是那種,都在我頭腦裡鬥爭了很長時間),我要使自己獲救的迫切渴望終於戰勝了其餘一切,我決定,只要可能,就弄一個野人到手裡,不管是付出什麼代價。下一件事就是策劃怎麼做到,而這真是難以解決的問題。由於我想不出什麼有把握的辦法,所以就決定先觀望觀望,看他們何時上岸,其餘的事先不管,到時候見機行事,該如何就如何。

  如此下定決心後,我就盡可能頻繁地出去偵察,不久就頻繁得連我自己都心煩了。因為我等了足足超過一年有半的時間,在這期間的大部分時間裡,我幾乎每天都外出到島的西端,到島的西南角,去尋找獨木舟,但它們一個也沒有出現。這真是令人非常洩氣,令我十分困擾。但我不能說,這次見野人的渴望像不久前那樣又被消磨掉了,倒是相反,事情拖得越久,我的渴望就越甚。一言以蔽之,我不像當初那樣小心翼翼地回避見到這些野人,並避免被他們看見,我現在是渴望碰到他們。

  此外,我幻想我可以管好一個,不,兩個或三個野人——假如我能弄到的話——使他們完全地成為我的奴隸,做我命令他們做的一切事,並且防止他們在任何時候害我。這些想法真是讓我高興了好一陣子,但事情還是毫無眉目。我所有的幻想和謀劃都歸於烏有,因為很長時間裡根本就沒有野人來。

  大約是我有了這些想法(我雖想了很長時間,但因沒有實施的機會,因此都成了空想)的一年又半之後,一天早晨,我很吃驚地看到,至少有五隻獨木舟一齊來到了島的我這邊,舟上的人都上了岸,但是我沒有發現。他們的人數打破了我的全部籌劃。我知道一隻獨木舟常常載四至六個人,有時還要多,看到有這麼多獨木舟,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想了,或該怎麼實施我的籌劃,單槍匹馬地去攻擊二三十個人。因此我只好靜靜地躲在城堡裡,心下惶惑不安。

  可是,我還是根據我以前的準備,進入了攻擊的狀態,一旦風吹草動,就能立即行動。我等了好一陣子,側耳傾聽他們的動靜,最後,我變得不耐煩起來,就把槍放在梯子腳下,像平時那樣,分兩階段爬上了山頂。我站在山頂,儘量不露出頭來,免得被他們發現我。我在這裡通過望遠鏡看到,他們至少有三十人,已經點起了火,正在燒肉。他們是怎麼燒肉的,燒的是什麼肉,我都不知道。我只看到他們正在跳舞,做出種種野蠻人的姿勢和樣子,按他們自己的步法,圍著火堆跳舞。

  我正這麼望著他們的時候,又從望遠鏡裡看到兩個倒霉的野人被從小舟裡拖出來,看來他們是先前被扔在小舟裡的,現在要拖出來殺掉了。我看到其中一個立刻倒下去了,我想是被棍棒或木劍打倒的,因為他們就是這麼打人的。有兩三個野人馬上行動了,把他開膛破肚拿去烹煮。另一個俘虜被撂在一旁,等著發落。就在這個時刻,這個可憐的傢伙,看到自己被松了綁,有了一點點自由,就受到天性的激勵,萌發了逃生的希望。他突然逃離了他們,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沿著沙灘徑直向我這邊跑來。我是說向著我城堡所在的這一邊跑過來。

  我必須承認,當我看到他在朝我這方跑來時,我被嚇壞了,尤其是當我想到,那些野人會全體出動,在後面追趕他。現在,我盼望著我的夢境得到部分實現,他必定會躲到我的小林子裡來。但我卻斷斷不能完全依賴我的夢境,在我夢境中別的野人沒有追過來也沒有找到他。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當我發現追趕他的人不超過三個時,才松了一口氣。當我發現他跑得比他們快得多,距離越拉越大時,我就更是大受鼓舞了。這樣,只要他能堅持半個小時,我看他就能相當輕鬆地擺脫他們了。

  在他們和我的城堡之間隔著一條小河,我在故事第一部分常常提及這條小河,就是我把大船上的東西運上岸的地方。我清楚地看到,這可憐的野人必須遊過這條小河,否則就會被抓住了。這時正在漲潮,當他逃到那裡的時候,想也不想就跳了下去,只劃了三十來下就登上了岸,又飛快地跑了起來。追他的三個人來到小河邊,我發現其中兩個會游泳,但第三個不會,他只好站在小河那邊看著另外兩人,不再往前走了,並且很快就悄悄地走回去了。後來的事證明,這實在是他的命好。

  我注意到,這兩個游泳的野人遊得比那個逃跑的野人慢多了,至少花了兩倍的時間才過了河。這時我腦子裡跳進了一個熱烈的、不可阻擋的念頭,此刻就是為我找到一個僕人,或許還是一個同伴或助手的時刻,我明明是聽到了上帝的召喚,要我去搭救這可憐生靈的生命呀!我以儘快的速度跑下了梯子,拿起擺在梯子腳下的兩支槍,又以同樣的速度再爬上梯子,一氣跑上山頂,再向海邊奔去。我抄了一條很近的路,向山下跑去,插到逃命者和追命者中間。

  我朝逃命者大聲喊叫,他向後望瞭望,起初仿佛被我嚇壞了,就像見了那兩個野人似的。但我打手勢叫他過來,同時慢慢地向那兩個追命者走去。接著我突然沖到跑在前面的那個野人那裡,用槍托把他打倒在地。我不願開火,因為我怕別的野人聽到槍聲。其實隔得這麼遠,他們很難聽到槍聲,他們也看不到硝煙,因此對這邊的情形只會不明就裡。我把這個傢伙打倒後,另一個追命者停下了,好像是被嚇著了,我向他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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