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獵人筆記 | 上頁 下頁
一二


  的確,如果他不是這樣從早到晚為自己的食物操心,我的斯喬普什卡一定餓死了。所苦的是每天都不知道用什麼東西來餬口!斯喬普什卡有時坐在圍牆下啃蘿蔔,或者吮吸著胡蘿蔔,或者俯身剝一棵肮髒的白菜;有時呼哧呼哧地提著一桶水到一個地方去;有時在一隻砂鍋底下生起火來,從懷裡取出幾塊黑糊糊的東西放進鍋裡去;有時在自己的貯藏室裡用一塊木頭敲著,釘上釘子,做成一個放麵包的架子。

  他做這一切事都靜悄悄地,仿佛是秘密的:你向他一看,他就隱藏起來。有時,他忽然離開了兩三天;當然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不在……一轉眼,他又出現了,又在柵欄旁邊偷偷地把劈柴塞進鐵架子底下去。他的臉很小,小眼睛發黃,頭髮一直掛到眉毛上,鼻子是尖的,耳朵很大,而且透明,好像蝙蝠耳朵,鬍子仿佛是兩星期以前剃的,永不更短或更長。我在伊斯塔河岸上遇到的,就是這個斯喬普什卡和另一個老頭兒在一起。

  我走到他們跟前,打一個招呼,就在他們身旁坐下。斯喬普什卡的同伴原來我也認識的:這是彼得·伊裡奇伯爵家已獲自由的農奴米哈伊洛·薩韋利耶夫,綽號叫做「霧」。他住在一個患肺病的博爾霍夫小市民——我屢屢投宿的旅店的老闆——那裡。在奧廖爾的大道上經過的年輕官吏和別的有閑的旅客(埋在條紋羽毛褥子裡的商人顧不到這些),到現在還可以看見離開特羅伊茨科耶大村不遠的地方有一所完全荒廢了的、屋頂倒塌、窗子釘死了的二層木造大樓房突出在路旁。

  在陽光明麗的晴天的正午,比這廢墟更淒涼的東西是想像不出的了。在這裡,很久以前曾經住過以好客著名的豪富的達官貴人彼得·伊裡奇伯爵。有時全省的人都會集到他家裡來,他們在家庭樂隊的震耳欲聾的樂聲中、在花炮和焰火的劈啪聲中跳舞,盡情地行樂;到現在,經過這荒廢了的貴族邸宅而歎息並回想過去的歲月和逝去的青春的老婦人,恐怕不止一人而已。伯爵長時間地舉行宴會,長時間地在許多獻媚的賓客中間往來周旋,和藹地微笑;但是不幸他的產業不夠他一生的揮霍。

  他完全破產之後,到彼得堡去給自己找職位,沒有得到任何結果,就死在旅館裡了。「霧」在他家裡當管家,在伯爵生前就已獲得自由證。這人大約有七十歲光景,相貌端正而愉快。他差不多經常微笑著,在現今只有葉卡捷琳娜時代[3]的人能作這樣的微笑:溫和而莊嚴;說話的時候嘴唇慢慢地突出,慢慢地縮進去,和藹地眯著眼睛,說話略帶鼻音。他擤鼻涕、嗅鼻煙,也都從容不迫,好像在做一件大事情。

  「喂,怎麼樣,米哈伊洛·薩韋利耶夫,」我開始說,「釣了很多魚吧?」

  「喏,請往魚籠裡瞧一瞧:已經釣著了兩條鱸魚,還有大頭鱥,大概是五條吧……斯喬普什卡,拿來看看。」

  斯喬普什卡把魚籠遞給我看。

  「斯喬普什卡,你近來過得怎麼樣?」我問他。

  「沒……沒……沒……沒……沒什麼,老爺,平平常常。」斯喬普什卡訥訥地回答,仿佛舌頭上壓著重東西似的。

  「米特羅凡身體好嗎?」

  「身體好的,可……可不是,老爺。」

  這可憐的人把臉轉過去了。

  「不大肯上鉤啊,」

  「霧」說起話來,「天太熱了;魚都躲在樹蔭底下睡覺了……替我裝一個魚餌吧,斯喬普什卡。(斯喬普什卡拿出一條蟲來,放在手掌上,啪啪地打了兩下子,裝在鉤子上,吐上幾口唾沫,遞給了『霧』。)謝謝你,斯喬普什卡……老爺,您,」他向著我繼續說,「是打獵嗎?」

  「是啊。」

  「唔,……您的獵狗是陰(英)國種呢,還是富爾良種[4]?」

  老頭兒喜歡乘機賣弄自己,仿佛在說:「我們也是見過世面的人!」

  「我不知道它是什麼種,可是很好。」

  「唔,……您出門也帶獵狗嗎?」

  「我有兩群獵狗。」

  「霧」微笑一下,搖搖頭。

  「的確是這樣:有的人喜歡狗,可是有的人送給他也不要。照我的淺見,養狗主要可說是為了體面……一切都要有氣派:馬要有氣派,看狗的人也應該有氣派,一切都要有氣派。已故的伯爵——祝他升入天堂!——其實根本不是打獵的,可是他養著狗,而且每年出門打獵一兩次。穿著有金銀鑲帶的紅外套的看狗人集合在院子裡,吹起號角來;伯爵大人走出來了,他們就把馬牽給伯爵大人;伯爵大人上了馬,獵戶頭目把伯爵大人的腳塞進馬鐙裡,脫下帽子,把馬韁繩放在帽子裡呈上去。伯爵大人抽起鞭子來,看狗人齊聲吆喝,走出院子去。馬僮跟在伯爵後面,用綢帶子牽著老爺的兩隻愛犬,就這麼照料著……這馬僮高高地騎在哥薩克馬鞍子上,紅光滿面,一雙大眼睛骨溜溜地轉來轉去……那時候當然還有許多客人。又是娛樂,又有榮譽……啊喲,給掙脫了,這傢伙!」他拉拉釣魚竿,突然這樣說。

  「聽說伯爵一生過得很闊氣,是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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