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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縣城的醫生

  有一次,秋天,我從遠離莊園的田野打獵回來,路上受了風寒,生起病來。幸而發熱的時候我已經來到一個縣城,住在旅館裡了;我派人去請醫生。半個鐘頭之後,縣城的醫生來了,這人身材不高,瘦瘦的,一頭黑髮。他替我開了一服普通的發汗劑,叫我貼上芥末膏,非常敏捷地把一張五盧布鈔票塞進翻袖口裡,——但同時乾咳一聲,望望旁邊,——已經準備回家了,忽然不知怎的同我談起話來,就留下了。

  我正為發燒而苦惱,預料今夜會睡不著,喜歡有一個好心人和我聊聊天。茶拿來了。我的醫生就談起來。這人很不傻,談風很健而且富有風趣。世間往往有奇怪的事:有的人你和他長住在一起,保持親密的關係,然而從來不和他推心置腹地講真心話;而有的人呢,剛剛相識,就一見如故,彼此像懺悔一樣把所有的秘密都洩漏出來了。不知道我憑什麼博得了我的新朋友的信任,他竟無緣無故地,即所謂「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一件相當精彩的事講給我聽了;現在我就把他的故事傳達給我的善意的讀者。我力求用醫生的原話來表達。

  「您可知道,」他用微弱而顫抖的聲音(這是純粹的別列佐夫卡鼻煙的作用)開始說,「您可知道這裡的法官帕維爾·盧基奇·梅洛夫嗎?……不知道,……嗯,沒有關係。(他清清喉嚨,擦擦眼睛。)我告訴您,這件事發生在——讓我仔細想想,哦,——發生在大齋期,正是解凍的天氣。我在他家裡,我們的法官家裡,玩朴烈費蘭斯[1]。我們的法官是一個好人,喜歡玩朴烈費蘭斯。突然(我的醫生常常用「突然」這兩個字),他們對我說:『有人找您。』我說:『有什麼事?』他們說:『送來一個字條,——也許是病家送來的。』我說:『把字條給我看。』果然是病家送來的……唔,很好,——這,您知道嗎,就是我們的飯碗……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是一個女地主——一個寡婦——寫給我的;她寫著:『我的女兒病勢垂危,請您看在上帝面上勞駕出診,我現在打發馬車來接您。』嗯,這都沒有什麼。……可是她住在離城二十俄裡的地方,已經夜深了,而且路難走極了!況且她家裡境況不好,兩個銀盧布以上的診金是不必希望的,就連這也很難說呢,也許只能得到些粗麻布或是一些穀物罷了。可是,您知道,責任第一!人都快死了。

  「我突然把紙牌交給常任委員卡利奧平,回到家裡。一看,一輛小馬車停在階前;馬是農家的馬,——大肚子,真是大肚子,身上的毛簡直像氊子,馬車夫為了表示恭敬,脫了帽子坐著。我心裡想:看樣子,老兄,你的主人不見得是堆金積玉的……您在笑了,可是我告訴您:我們這班窮人,凡事都要考慮考慮……如果馬車夫神氣活現地坐著,不脫帽鞠躬,還從鬍鬚底下露出冷笑,搖著馬鞭——那麼包管你可以拿到兩張鈔票!可是我看出今天不是這種生意。不過,我想,沒有辦法,責任第一。我拿了最必需的藥品,就出發了。您信不信,我差點兒到不了啦。路壞透了:有小河,有雪,有泥濘,有水坑,突然堤壩決了口——真倒霉!可是我終於到了。

  「房子很小,屋頂蓋著麥稈。窗子裡有燈光,大概在等我。迎接我的是一位戴著便帽的端莊的老太太:『請您救救命,病很危險了。』我說:『請別著急……病人在哪兒?』『來,請到這邊來。』我一看,一間很乾淨的房間,屋角裡點著一盞神燈,床上躺著一位年約二十歲的姑娘,已經不省人事了。她熱度很高,呼吸很困難,——害的是熱病。房間裡還有兩位姑娘,是她的姊妹,都嚇壞了,哭得滿臉淚痕。她們說:『昨天還很好,胃口也不錯;今天早晨嚷著頭痛,到晚上突然變成這個樣子了……』我還是那句話:『請別著急。』——您知道,這是醫生的責任,——我就著手醫治。我替她放了點血,叫她們替她貼上芥末膏,開了一服藥水。

  「這時候我老望著她,望著她,您可知道,——咳,說實話,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漂亮的臉蛋兒……總而言之,是一個美人!我心裡充滿了憐惜。她的臉龐多可愛,一雙眼睛……好,謝天謝地,她安靜些了;出了汗,好像清醒過來了;她向周圍望望,微笑一下,用手摸摸臉……她的姊妹彎下身子去,問她:『你怎麼樣?』『沒什麼。』她說著,把臉轉過去……我一看,她已經睡著了。我說,好啦,現在要讓病人安靜一下。

  「於是我們都踮著腳走出去;留一個侍女在這裡隨時伺候。客廳裡桌子上已經擺好茶炊,還有牙買加甜酒,幹我們這一行,這是非有不可的。她們端茶給我,要求我在這裡過夜……我同意了:現在還能到哪裡去呢!老太太老是歎氣。我說:『您怎麼啦?她會好的,請您別著急,最好您自己去休息一下,已經一點多了。如果有什麼事,請您叫人喊醒我。』『好的,好的。』老太太就出去了,兩位姑娘也回到自己房裡去了;客廳裡已經替我預備了一張床。我躺在床上,可是睡不著,——這是多麼奇怪的事!似乎已經很疲倦了。我總是忘不了我的病人。我終於忍不住,突然起來;我想:讓我去看看,病人怎麼樣了?她的臥室就在客廳隔壁。

  「於是,我起了床,悄悄地開了門,可是我的心怦怦地跳。我一看,侍女已經睡著,嘴巴張開,還打鼾呢,這傢伙!病人臉朝我躺著,攤開兩手,怪可憐的!我走近去……她突然睜開眼睛,盯住我看!……『是誰?是誰?』我不好意思起來。『別害怕,』我說,『小姐,我是醫生;我來看看您現在怎麼樣了。』『您是醫生?』『我是醫生,我是醫生……是您母親派人到城裡接我來的;我們已經替您放過血了,小姐;現在請您安心休養吧,再過兩三天,上帝保佑,我們就會把您治好啦。』『啊,是的,是的,醫生,不要讓我死啊,……求求您,求求您。』『您怎麼了,上帝保佑您!』我心裡想,她又在發燒了。我替她按脈,果然有熱度。

  「她對我望了一陣子,突然握住了我的手。『我告訴您,為什麼我不願意死,我告訴您,我告訴您……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可是請您別告訴任何人……您聽我說……』我俯下身子;她的嘴唇湊近我的耳朵邊,她的頭髮碰著我的臉,——說實話,那時候我頭昏目眩,——她開始低聲說話……我一點兒也聽不懂……啊,她是在那裡說胡話……她說著,說著,說得很快,而且好像不是俄國話,說完之後,她哆嗦一下,把頭倒在枕頭上,豎起一根手指警告我。『記住啊,醫生,別告訴任何人……』我好容易使她安靜了,給她喝了點水,叫醒了侍女,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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