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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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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就再說關於您祖父的事吧。他真是一個有勢力的人!他欺侮我們這班人。您大概知道——自己的田地怎麼會不知道呢——從切普雷金到馬利寧的那塊耕地吧?……現在你們在這地上種著燕麥……要知道這塊地是我們的,——完全是我們的。您的祖父把它從我們手裡奪去;他騎著馬出來,用手指著說:『這是我的領地。』——就歸他所有了。先父(願他升入天堂!)是一個公正的人,也是一個火暴性子的人,他忍受不住了,——誰願意失去自己的產業呢?——就向法院告了一狀。可是他一個人告了,別的人都不出頭,他們都害怕。就有人去告訴您祖父,說彼得·奧夫夏尼科夫在告您的狀,說您搶了他的土地……您祖父馬上派他的司獵包什帶了一大幫人來到我們這裡……他們抓住了我的父親,把他帶到你們的世襲領地上。 「我那時候還是一個小孩子,光著腳跟他跑。您知道怎樣?……他們把他帶到你們家的窗子下面,就用棍棒打他。您祖父站在陽臺上看;您祖母坐在窗子下面,也在那裡看。我的父親喊著:『老太太,瑪麗亞·瓦西裡耶夫娜,替我說個情,可憐可憐我吧!』可是她只是時時挺起身子,看了又看。後來他們要我父親聲明放棄這塊地皮,而且命令他感謝放他活命的恩德。這樣,土地就歸你們了。您去問問您那些佃戶,這塊地叫什麼?它叫做棒地,因為是靠棒打奪來的。因為這緣故,我們這些小人物對於舊時代的制度沒有多大的留戀。」 我不知道怎樣回答奧夫夏尼科夫,而且不敢看他的臉。 「那時候我們鄰近還有一個人,叫做斯捷潘·尼克托波利翁奇·科莫夫。他用盡千方百計把我父親折磨得要命。這人是一個酒徒,喜歡請客,等到他喝醉了酒,用法語說一聲『C』est bon』[5],然後舐一舐嘴唇,——那時候可就鬧得凶了!他派人去請所有的鄰居都到他家裡來。他的馬車都準備好了,停在那裡;如果你不去,他馬上親自闖來……這真是一個怪人!他清醒的時候不說謊;可是一喝醉,就開始說:他在彼得堡的豐坦卡街上有三所房子:一所是紅色的,有一個煙囪;另一所是黃色的,有兩個煙囪;還有一所是藍色的,沒有煙囪;——他有三個兒子(其實他還沒有結婚):一個在步兵隊裡,另一個在騎兵隊裡,第三個待在家裡……又說每所房子裡住著他的一個兒子,大兒子家裡常有海軍將官們來訪,二兒子家裡常有將軍們來訪,小兒子家裡常有英國人來訪!這時候他站起來說:『祝我的大兒子健康,他是最孝順我的!』於是他哭起來。 「如果有人拒絕舉杯祝賀,那就糟糕了。『槍斃你!』他說,『還不許埋葬!……』有時候他跳起來,叫著:『跳舞吧,上帝的子民們,讓自己開心開心,又可以安慰安慰我!』於是你只得跳舞,精疲力竭也只得跳。他把自己農奴的女孩子們折磨得厲害。她們常常通夜合唱,唱到天亮,嗓子最高的,就得到獎賞。可是如果她們疲倦了,他就雙手托住頭,悲歎起來:『唉,我這無依無靠的孤兒!大家拋棄了我這可愛的人兒!』馬夫們連忙去鼓勵女孩子們。我父親也給他喜歡上了,有什麼辦法呢?他幾乎把我父親趕進了棺材,險些兒被趕了進去,幸而他自己死了,是喝醉了從鴿子棚上跌下來摔死的……瞧,以前我的鄰近會有這樣的人!」 「時勢大變了!」我說。 「對啊,對啊,」奧夫夏尼科夫承認,「喏,所以說:在舊時代,貴族們的生活豪奢得多。至於那些達官貴人,更不必說了。這些人我在莫斯科見得多。聽說那裡現在也沒有這種人了。」 「您到過莫斯科?」 「到過的,很久了,很久以前了。我現在七十三歲,到莫斯科是十六歲上。」 奧夫夏尼科夫歎了一口氣。 「您在那裡看見了些什麼人?」 「看見了許多達官貴人,全都看見的;他們生活闊綽,叫人又讚歎又驚奇。可是沒有一個人趕得上已故的阿列克謝·格裡戈裡耶維奇·奧爾洛夫-切斯緬斯基伯爵[6]。阿列克謝·格裡戈裡耶維奇我是常見的;我的叔叔在他那裡當管家。伯爵住在卡盧加門附近的沙波洛夫卡。這真是一個達官貴人!那樣的風采,那樣誠懇的禮貌,簡直使人不能想像,無法描述。單說身材就很魁梧,精力充沛,雙目有神!當你沒有認識他,沒有接近他的時候,你真覺得害怕,膽小;可是你一接近他,他就像太陽一樣使你溫暖,使你覺得非常愉快。他對每個人都親自接見,對所有的事都愛好。 「他親自參加賽馬,和所有的人競賽;他從來不馬上趕上人,不得罪人,不攔阻人,只是到了最後才超過別人;而且那樣地和藹可親:安慰對方,稱讚他的馬。他餵養著最上等的翻筋斗鴿子。常常走到院子裡,坐在安樂椅上,吩咐把鴿子放起來;四周有僕人們拿著槍站在屋頂上防備鷂鷹。伯爵的腳邊放著一隻盛水的大銀盆;他就在水裡看鴿子。窮人和乞丐,有許許多多人靠他生活……他散了許多錢財!可是他動起怒來,那真像打雷一樣,非常可怕,可是你不必害怕,過一會兒他就笑了。 「他一舉行宴會,就幾乎把全莫斯科的人都醉倒!……他又是極聰明的人!他曾經打敗土耳其人。他又喜歡角力;大力士從圖拉,從哈爾科夫,從坦波夫,從各處地方來到他這裡。誰被他摔倒了,他就獎賞誰;可是如果有人摔倒了他,他就送給他很多禮物,還吻他的嘴唇……還有,我待在莫斯科的那會兒,他發動了一個俄羅斯從來不曾有過的獵犬競賽會:他邀請全國所有打獵的人到自己家裡,規定了日子,給了三個月的期限。人都集攏來了。帶來了許多獵狗和獵手,——啊,浩浩蕩蕩,真像一支軍隊!起先大擺筵席,然後出發到城郊去。大家都跑攏來看,真是人山人海!……您猜怎麼著?……您祖父的狗竟超過了所有的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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