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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過了一刻鐘,我們已經坐在蘇喬克的平底船裡了。(我們把狗留在屋裡,交給馬車夫葉古季爾看管。)我們覺得不很舒服,但是獵人一向是不苛求的。蘇喬克站在船後面鈍的一端上,在那裡撐篙;我和弗拉基米爾坐在船裡的橫木上;葉爾莫萊坐在前面船頭上。雖然用麻屑塞過,水還是很快就湧到我們腳下。幸而天氣穩定,池塘仿佛睡著了一般。

  我們的船走得很慢。老頭兒費力地從粘泥裡拔出纏滿水草的青絲的長篙;睡蓮的茂密的圓圓的葉子也妨礙我們的船前進。最後我們到達了蘆葦的地方,這一下可熱鬧了。鴨子看見我們在它們的領土裡突然出現,嚇了一跳,轟的一聲從池塘上飛起,槍彈密密地向它們後面射去,看著這些短尾巴的飛禽在空中翻筋斗,沉重地掉在水裡,煞是愉快。我們當然不能把中槍的鴨子全部弄到手,因為輕傷的鑽到水裡去了;有些已經打死了的,卻掉在那麼茂密的「馬葉爾」裡,連葉爾莫萊那雙銳利的眼睛也找不到它們;雖然如此,到了正午的時候,我們的小船裡已經滿滿地裝了一船鴨子。

  使葉爾莫萊大大地快慰的,是弗拉基米爾的槍法完全不高明,在每次開槍失敗之後,他就驚訝,把槍檢查一下,吹一下,表示疑惑,最後就向我們說明他所以打不中的原因。葉爾莫萊打槍,同往常一樣,總是成功的,我照例打得很不好。蘇喬克不時地用從小替主人服務慣了的人的眼色望著我們,有時候喊著:「那邊,那邊還有一隻鴨子!」他又常常在背上搔癢——不用手搔,而用肩胛的動作來搔。天氣很好:一團團的白雲高高地、徐徐地在我們頭上移行,清楚地反映在水裡;蘆葦在四周瑟瑟作響;池塘在太陽底下處處發出閃光,像鋼鐵一般。我們正打算回村子去,突然發生了一件很不愉快的事。

  我們早已注意到:水一直在慢慢地滲入到我們的平底船裡來。弗拉基米爾被派定用勺子把水舀出去,這勺子是我那有先見之明的獵人從不留神的農婦那兒偷來以防萬一的。在弗拉基米爾沒有忘記自己任務的期間,倒沒有問題。但是到了打獵快結束的時候,鴨子仿佛向我們道別,許多群一齊飛起,使得我們幾乎來不及裝槍彈。在槍彈交射的緊張時刻,我們沒有去注意我們的平底船的狀況,——突然,由於葉爾莫萊的一個劇烈的動作(他拼命想夠到一隻被打死的鴨子,把全身靠向船的一邊),我們這破舊的小船一傾側,灌滿了水,就得意洋洋地沉到了池塘底上,幸而不在水深的地方。我們喊叫起來,但是已經遲了,轉瞬之間我們都已站在水裡,水齊到喉頭,周圍都漂著死鴨。現在我想起我的同伴們的恐怖而蒼白的臉(大概我的臉在那時也不會是紅潤的),還是不能不發笑;但是在那時候,老實說,我根本沒有想到要笑。我們每個人都把自己的槍舉在頭上,蘇喬克大概是慣于模仿主人的緣故,也把篙子舉在頭上。葉爾莫萊第一個打破沉默。

  「呸,真倒霉!」他吐一口唾沫在水裡,喃喃地說,「有這樣的事!都是你不好,你這老鬼!」他憤怒地向蘇喬克說,「你這船是怎麼搞的?」

  「對不起。」老人含糊地低聲說。

  「你也好,」我的獵人把頭轉向弗拉基米爾,繼續說,「你管什麼來著?為什麼不舀水?你,你,你……」

  但是弗拉基米爾已經不能答話:他像一片葉子那樣哆嗦著,牙齒同牙齒打戰,毫無意義地微笑著。他的能言善辯、他的文雅的禮貌和自尊心,都不知道到哪裡去了!

  那可惡的平底船在我們腳底下輕輕地搖晃……在開始沉船的瞬間,我們覺得水非常冷,但是很快就習慣了。最初的恐懼過去之後,我舉目眺望;但見離開我們十步之外,四周都是蘆葦;遠方,在蘆葦的頂上,看得見岸。「糟糕!」我想。

  「我們怎麼辦呢?」我問葉爾莫萊。

  「讓我們來想個辦法吧,總不能在這裡過夜的。」他回答。「喂,你把這槍拿著。」他對弗拉基米爾說。

  弗拉基米爾乖乖地聽從了他的話。

  「我去找淺灘。」葉爾莫萊有把握地繼續說,仿佛任何池塘裡都應該有淺灘似的,——他拿了蘇喬克的篙子,小心地探著水底,向岸的一邊出發了。

  「你會游水嗎?」我問他。

  「不會,不會游水。」他的聲音從蘆葦後面傳來。

  「嗯,他會淹死呢。」蘇喬克淡然地說,他以前就並不是怕危險,而是怕我們發怒,現在則已經完全安心下來,只是有時喘著氣,似乎並不感覺到有改變他的現狀的必要。

  「而且死得毫無益處。」弗拉基米爾愁苦地補充說。

  葉爾莫萊過了一個鐘頭還不回來。這一個鐘頭在我們覺得是永恆。起初我們同他不斷地互相呼應;後來他對我們的呼聲回答得越來越少,最後完全沒有聲息了。村子裡響起晚禱的鐘聲。我們彼此不交一語,而且盡力避免互相注視。鴨子在我們頭上飛翔;有的想停落在我們旁邊,但是突然一直線地向上飛升,叫著飛開去了。我們的身體開始發僵。蘇喬克眨著眼睛,像是打算睡覺了。

  葉爾莫萊終於回來了,我們歡喜得無法形容。

  「怎麼樣?」

  「我到了岸上;找到淺灘了……我們去吧。」

  我們想馬上就走,但是他先從浸在水裡的衣袋裡取出一根繩子,把打死的鴨子的腳系住,用牙齒咬住了繩子的兩頭,然後慢慢地向前走去;弗拉基米爾走在他後面,我走在弗拉基米爾後面。蘇喬克殿后。到岸邊約有兩百步,葉爾莫萊大膽地不停歇地前進(他把路記得很熟),只是有時叫喊:「靠左,右面有一個坑!」或者:「靠右,走左面要陷下去……」有時水沒到我們的喉頭,可憐的蘇喬克身材比我們都矮,兩次吞了水,吐出泡沫來。「喂,喂,喂!」葉爾莫萊嚴厲地喊他,於是蘇喬克費力地往上掙扎,晃動兩隻腳,跳起來,終於走到了較淺的地方,然而即使在最緊急的關頭,他也不敢抓住我的大衣的衣裾。我們弄得精疲力竭,滿身泥汙,渾身濕透,終於到達了岸上。

  過了兩小時光景,我們已經盡可能地把衣服弄幹,坐在一間寬敞的幹草棚裡,準備吃晚飯了。馬車夫葉古季爾,是一個行動非常緩慢遲鈍、態度審慎而帶睡意的人,站在大門邊,熱心地請蘇喬克嗅鼻煙。(我注意到,俄羅斯的馬車夫們一見面就要好。)蘇喬克狂吸了一會兒,吸得噁心起來:他吐著唾沫,咳嗽著,顯然是感到十分愉快。弗拉基米爾顯出疲勞的樣子,歪著他的小頭,很少說話。葉爾莫萊在揩拭我們的槍。那些狗極快地搖著尾巴,等候著燕麥粥;馬在屋簷下跺腳並嘶叫……太陽落山了;它的最後的光線普照四方,放出許多寬闊的深紅色光帶;金黃色的雲塊散佈在天空中,越來越細,仿佛是梳洗過的羊毛……村裡傳來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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