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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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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風雨快要過去了,」略微沉默一下之後他說,「如果您吩咐,我就送您出樹林去。」 我站起身。孤狼拿了槍,檢看一下火藥池。 「拿這個幹嗎?」我問。 「林子裡有人在搗亂……在偷砍馬谷地方的樹。」他補說後面這句,用以回答我疑問的眼色。 「難道從這兒聽得見?」 「從院子裡聽得見。」 我們一起走出去。雨停了。遠處還有一團團沉重的烏雲聚集著,有時閃爍著長長的電光;但是在我們頭頂某些地方已經現出深藍色的天空,星星透過稀薄的、疾馳的飛雲閃閃發光。受到風吹雨打的樹木的輪廓,開始在黑暗中顯露出來。我們開始傾聽。守林人摘下帽子,低著頭。「喏……喏,」他突然說,伸出一隻手來指著,「瞧,挑選了這樣一個夜晚。」我卻除了樹葉的簌簌聲之外什麼也沒有聽見。孤狼把馬從屋簷底下牽出來。「我這麼一來,」他又出聲地說,「也許會給他逃走的。」 「我跟你一塊兒去……好嗎?」 「行,」他回答,把馬送了回去,「我們馬上把他抓住,然後我再送您去。走吧。」 我們走了:孤狼走在前面,我跟著他。天曉得他怎麼會認識路的,但他只有難得幾次停下來,而且也是為了傾聽斧聲。「喏,」他喃喃地說,「聽見嗎?聽見嗎?」 「在哪兒呀?」孤狼聳一聳肩膀。我們走下峽谷去,風靜止了一會兒,均勻的斧劈聲清楚地傳到我的耳朵裡。孤狼對我看看,搖搖頭。我們在濕淋淋的羊齒植物和蕁麻中間一直向前走去。傳來一陣沉重而持續的響聲…… 「砍倒了……」孤狼喃喃地說。 這時候天空更加清澄;林子裡稍微明亮了些。我們終於走出峽谷。「請在這兒等一下。」守林人悄悄地對我說,彎下身子,舉起槍桿,就消失在樹叢裡了。我開始緊張地傾聽。在不斷地呼嘯著的風聲中,我聽見不遠的地方有輕微的聲音:斧頭小心地砍樹枝的聲音,車輪的軋軋聲,馬兒打響鼻的聲音……「往哪兒走?站住!」突然響出孤狼的鋼鐵一般的吼聲。另一個聲音像兔子那樣哀號著……搏鬥開始了。「壞蛋,壞蛋,」孤狼喘息著,反復地叫,「你跑不了……」我向喧鬧的方面趕去,一步一跌地跑到了搏鬥的地方。在那棵砍倒的樹旁的地上,守林人正在蠢動著;他按住那賊,用腰帶把他的兩手反綁起來。我走近去。孤狼站起身,把他拉了起來。我看見一個濕淋淋的、衣衫襤褸、長著亂蓬蓬的長須的農民。一匹半身蓋著凹凸不平的席子的駑馬和一輛貨車一起站在那裡。守林人一句話也不說;那農民也不做聲,只是搖晃著頭。 「放了他吧,」我在孤狼耳朵邊輕聲說,「我來賠這棵樹。」 孤狼一聲不響地左手抓住馬的鬃毛,右手拉著賊的腰帶。「喂,轉過身子來,這笨蛋!」他厲聲說。「那兒有把斧頭,撿起來吧。」農民喃喃地說。「當然不會讓它丟掉!」守林人說著,撿起了斧頭。我們就走了。我走在後面……雨又開始疏落落地下起來,不久就轉為傾盆大雨。我們好容易到達了小木屋。孤狼把抓來的馬推在院子中央,把農民帶進屋裡,松了腰帶的結,叫他坐在屋角裡。那小姑娘已經在爐邊睡著了,又跳起來,帶著沉默的恐怖向我們注視。我在長板凳上坐下。 「啊,好大的雨啊,」守林人說,「只好再等一會兒了。您要不要躺一下?」 「謝謝。」 「因為您在這兒,我本來想把他關到貯藏室裡去的,」他指著那農民繼續說,「可是那門閂……」 「讓他在這兒吧,別動他了。」我打斷孤狼的話。 農民皺著眉向我看看。我在心裡起誓,無論如何必須釋放這可憐的人。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長板凳上。在燈光中,我能夠看清楚他那憔悴多皺的臉、垂下的黃眉毛、神色不安的眼睛、瘦削的肢體……小姑娘在他腳邊的地板上躺下,又睡著了。孤狼坐在桌子旁邊,兩手托著頭。螽斯在屋角裡叫響……雨打著屋頂,沿著窗子流下來;我們都默不作聲。 「福馬·庫茲米奇,」農民突然用低鈍乏力的聲音說,「啊,福馬·庫茲米奇。」 「你要什麼?」 「放了我吧。」 孤狼不回答。 「放了我吧……我是因為肚子餓……放了我吧。」 「我知道你們的,」守林人陰沉沉地反駁他,「你們村裡全是些竊賊偷兒。」 「放了我吧,」農民反復地說,「管家……我們都給逼窮了,真的……放了我吧!」 「逼窮了!……偷東西總是不應該的。」 「放了我吧,福馬·庫茲米奇,……別把我毀了。你是知道的,你們的主人會要我的命,真的。」 孤狼轉過臉去。農民直打哆嗦,好像是因寒熱病而打顫似的。他抖動腦袋,呼吸不均勻了。 「放了我吧,」他灰心喪氣地重複說,「放了我吧,真的,放了我吧!我賠錢,就是這樣,真的。實在是為了肚子餓……孩子們哭哭啼啼,你自己也明白。真是走投無路了。」 「可你總不該偷東西。」 「那匹馬,」農民繼續說,「那匹馬,就把它……我只有這頭牲口……放了我吧!」 「跟你說了,不行。我也是做不了主的人:我要受處罰的。而且也不該放縱你們。」 「放了我吧!窮啊,福馬·庫茲米奇,就是為了窮啊……放了我吧!」 「我知道你們的!」 「放了我吧!」 「嘿,跟你多講有什麼用;安安靜靜地坐著吧,不然的話,你知道嗎?你沒看見老爺在這裡嗎?」 可憐的人低下了頭……孤狼打一個哈欠,把頭靠在桌上。雨還是下不停。我等候著下文。 農民突然挺直身子。他的眼睛裡冒著火,滿臉通紅了。「哼,好,你吃了我吧,好,讓你哽死,好,」他開始說,眯起眼睛,掛下嘴角,「好,你這可惡的兇手,你喝基督徒的血吧,喝吧……」 守林人轉過身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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