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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在一個夏天的傍晚七點鐘光景,我坐馬車來到他家裡。他剛剛做完晚禱,一個樣子非常羞怯、新從神學校出來的青年教士坐在客廳裡靠門的一張椅子邊上。馬爾達裡·阿波洛內奇照例十分親熱地接待我;每一個客人來了都使他感到真心地歡喜,他的為人大體上是極善良的。教士站起身,拿了帽子。

  「等一下,等一下,神父,」馬爾達裡·阿波洛內奇說時沒有放開我的手,「別走……我叫他們給你拿伏特加去了。」

  「我不會喝酒。」教士忸怩不安地喃喃說,臉紅到了耳根。

  「笑話!你們這種人怎麼會不喝酒呢!」馬爾達裡·阿波洛內奇回答,「尤什卡!尤什卡!給神父拿伏特加來!」

  尤什卡,一個年約八十歲的又高又瘦的老頭兒,用一隻肉色斑紋的深漆盤子端著一杯酒走進來。

  教士開始辭謝。

  「喝吧,神父,別扭扭捏捏,這樣不好。」地主帶著責備的口氣說。

  可憐的年輕人就服從了。

  「好,神父,現在你可以去了。」

  教士開始鞠躬。

  「啊,好了,好了,去吧……真是個好人,」馬爾達裡·阿波洛內奇目送著他,繼續說,「我對他很滿意;只是一點:還年輕。老是說教,連酒都不喝。噯,您怎麼樣,我的老爹?……您怎麼樣,您好吧?我們到陽臺上去吧,——瞧,多麼可愛的黃昏。」

  我們走到陽臺上,坐下來開始談天。馬爾達裡·阿波洛內奇朝下面望望,突然激動得不得了。

  「這是哪家的雞?這是哪家的雞?」他喊起來,「哪家的雞在我們花園裡走?……尤什卡!尤什卡!快去看看,哪家的雞在花園裡走?……這是哪家的雞?我禁止過多少次了,說過多少次了!」

  尤什卡跑去了。

  「這麼亂七八糟!」馬爾達裡·阿波洛內奇反復地說,「真要命!」

  不幸的雞,我現在還記得,兩隻花斑的和一隻白色有冠毛的,依舊在蘋果樹底下悠然漫步,有時用幾聲拖長的咯咯聲來表現自己的感情;突然,頭上不戴帽子、手裡拿著棍子的尤什卡和另外三個壯年的僕人,協力同心地向它們猛撲過來。這一下可熱鬧了:母雞叫著,拍著翅膀跳著,大聲地咯咯地叫著;僕人們跑來跑去,跌跌絆絆;主人在陽臺上氣急敗壞地叫喊:「抓住,抓住!抓住,抓住!抓住,抓住,抓住!……這是哪家的雞,這是哪家的雞?」最後,一個僕人把那只有冠毛的雞的胸脯按在地上,居然把它捉住了。正在這時候,一個蓬頭垢臉、年約十一歲的小姑娘手裡拿著一根長竿,從街上跳過花園的籬笆。

  「啊,原來是她家的雞!」地主得意揚揚地叫起來,「是馬車夫葉爾米爾家的雞!瞧,他打發他的納塔爾卡來趕它們了……倒沒有派帕拉莎來,」地主輕聲地補說一句,意味深長地微笑一下。「喂,尤什卡,不要管雞了,給我把納塔爾卡抓來。」

  可是,氣喘吁吁的尤什卡還沒有跑到大驚失色的小姑娘身旁,不知女管家從哪裡出現了,她抓住小姑娘的手,在她背上打了幾下……

  「對啦,噯,對啦,」地主接著說,「嘖嘖嘖!嘖嘖嘖!……」他又大聲地說,「把雞扣留下來,阿夫多季婭。」然後眉飛色舞地對我說,「老爹,這次的追捕怎麼樣,噯?我汗都出來了,您瞧。」

  於是馬爾達裡·阿波洛內奇哈哈大笑起來。

  我們仍舊留在陽臺上。黃昏的景色確實異常美好。

  有人給我們端來了茶。

  「請問,」我開始說,「馬爾達裡·阿波洛內奇,遷移在那邊峽谷後面大路上的那幾戶農家,是您的嗎?」

  「是我的……怎麼?」

  「您為什麼這樣做呢,馬爾達裡·阿波洛內奇?這真是罪過。分配給他們的屋子又髒又窄;四周看不見一棵樹;連養魚池都沒有;只有一口井,而且是派不了用場的。難道您就不能另找一個地方嗎?……聽說您把他們以前的大麻田也奪去了?」

  「地界這樣劃分,你拿它有什麼辦法?」馬爾達裡·阿波洛內奇回答我,「劃分地界真傷腦筋(他指指他的後腦勺)。我從這劃分地界看不出一點好處來。至於我奪去他們的大麻田呀,沒有給他們那邊挖一個養魚池呀,——關於這些,老爹,我自有道理。我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照老規矩行事。照我看,老爺總歸是老爺,農民總歸是農民……就是這麼回事。」

  對於這樣明白有力的論據,自然是沒有話可以回答的。

  「況且,」他繼續說,「那些農民都很壞,受過懲罰的。尤其是那邊有兩戶人家;先父——祝他升入天堂——在世的時候,就不喜歡他們,很不喜歡他們。告訴您,我有這樣的體會:如果父親是賊,那麼兒子也是賊;隨您怎麼說……唉,血統,血統,——這是很重要的事!坦白告訴您吧,我把那兩戶人家沒輪到的人也送去當兵,就這樣把他們往各處送走;可是不能根除,有什麼辦法?這些可惡的人繁殖起來很快。」

  這時候四周完全寂靜了。只有風偶爾一陣陣吹來,最後一陣風在屋子附近停息下來的時候,從馬廄那邊發出一種均勻而頻繁的敲打聲,傳到我們耳朵裡。馬爾達裡·阿波洛內奇剛剛把倒滿茶的碟子[5]端到嘴唇邊,已經掀動鼻孔,想喝茶了,——大家都知道,土生土長的俄羅斯人,沒有一個不是這樣喝茶的,——但是他停止了,傾聽一下,點點頭,喝了一口茶,然後把碟子放到桌上,帶著最仁慈的微笑,仿佛本能地配合著那敲打聲喊著:「嚓嚓嚓!嚓嚓!嚓嚓!」

  「這是怎麼回事?」我驚奇地問。

  「那兒,按照我的命令,正在懲罰一個調皮搗蛋的傢伙……那個管餐廳的瓦夏,您知道嗎?」

  「哪一個瓦夏?」

  「就是剛才伺候我們吃飯的。還長著一臉大鬍子呢。」

  最強烈的憤慨,遇到馬爾達裡·阿波洛內奇的明朗而柔和的目光,也是抵擋不住的。

  「您怎麼啦,年輕人,您怎麼啦?」他搖著頭說,「您這樣盯住我看,難道以為我是個壞人嗎?懲罰他是出於愛護,您也知道的吧。」

  過了一刻鐘,我向馬爾達裡·阿波洛內奇告別。我的車子經過村子的時候,我看見了管餐廳的瓦夏。他正咬著核桃,在街上走。我吩咐馬車夫把馬勒住,叫他過來。

  「喂,老弟,你今天受罰了嗎?」我問他。

  「您怎麼知道?」瓦夏回答。

  「你家老爺告訴我的。」

  「老爺自己告訴您的?」

  「他為什麼要下命令懲罰你?」

  「這是我應得的,老爹,是我應得的。我們這兒為了一點小事是不會受罰的;我們沒有這種規矩——絕對沒有。我們的老爺不是那樣的人;我們的老爺……這樣的老爺是全省裡找不出的。」

  「走吧!」我對馬車夫說。「這就是舊俄羅斯!」我在歸途上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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