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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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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彼得羅維奇·卡拉塔耶夫 大約五年前的一個秋天,在從莫斯科到圖拉的路上,因為弄不到馬匹,我在驛站的屋子裡坐了幾乎一整天。我打獵回來,沒有考慮周到,把自己的三匹馬先打發走了。驛站長是一個上了年紀的人,樣子陰沉,頭髮一直掛到鼻子上,一雙小眼睛矇矓欲睡,他對我的一切訴苦和要求,都用斷斷續續的抱怨的話來回答,憤憤地把門弄得乒乓亂響,仿佛在詛咒自己的職務;他走到臺階上去罵馬車夫,這些馬車夫手裡捧著沉重的馬軛在泥濘中慢吞吞地跨著步,或者坐在長凳上打呵欠,搔癢,對於他們上司的憤怒的叫喊並不加以特別的注意。 我已經喝過三次茶,幾次想睡都不成功,把窗上和牆上的題字都念遍了:簡直無聊得要命。我帶著冷淡而絕望的心情望著我的馬車翹起的車杆,忽然鈴聲響處,一輛駕著三匹疲憊不堪的馬的小馬車停在臺階面前了。來客從車上跳下,嘴裡喊著:「趕快套馬!」就走進房間裡來。當他帶著照例的驚訝聽驛站長說「沒有馬」的時候,我已經用一個百無聊賴的人所有的全部貪婪的好奇心把我這位新夥伴從頭到腳打量了一下。他看樣子靠近三十歲。 天花在他臉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這張臉枯瘦而發黃,泛著令人不快的銅色反光;藍黑色的長頭髮,後面一卷一卷地掛在衣領上,前面卷成神氣的鬢髮;一雙發腫的小眼睛沒有一點表情;上嘴唇上翹著幾根髭須。他的服裝像趕馬市的放浪不羈的地主:他穿著一件十分油污的有花紋的短上衣,系著一條褪色的雪青絲領帶,還有一件有銅鈕扣的背心和大喇叭口褲腿的灰色褲子,褲腿底下略微露出沒有擦亮的靴子的尖端。他身上發散出強烈的煙酒味;在他那幾乎被上衣衣袖遮蓋住的又紅又胖的手指上,有幾隻銀戒指和圖拉戒指。這樣的人物,在俄羅斯可以碰見不止幾十,而有幾百;必須說老實話,同這些人交往,毫無一點趣味;然而,儘管我抱著成見觀察這位來客,我卻不能不注意到他臉上那無憂無慮的和善熱烈的表情。 「瞧,這位先生也在這裡等了一個多鐘頭了。」驛站長指著我說。 「一個多鐘頭!」這傢伙在取笑我。 「可是他也許並不那麼急著要。」來客回答。 「這個我們可不知道了。」驛站長陰沉沉地說。 「難道毫無辦法嗎?簡直沒有馬嗎?」 「沒有辦法。一匹馬也沒有。」 「唉,那麼叫他們給我拿茶炊來。只得等一會兒,有什麼辦法呢。」 來客坐到長凳上,把帽子丟在桌上,用手摸摸頭髮。 「您喝過茶了嗎?」他問我。 「喝過了。」 「要不要再一塊兒喝一回?」 我同意了。棕黃色的大茶炊第四次出現在桌子上。我拿出一瓶甜酒來。我把我的對話人看做一個小地產的貴族,並沒有看錯。他名叫彼得·彼得羅維奇·卡拉塔耶夫。 我們交談起來。他來到還沒有經過半小時,已經非常坦率地把他的生平講給我聽了。 「現在我到莫斯科去,」他喝著第四杯茶,對我說,「在鄉下我現在已經沒有事可做了。」 「為什麼沒有事可做呢?」 「實在沒有事可做了。家道衰敗了,說實話,農民被我弄得貧困到極點;碰上了荒年:收成不好,還有種種的不幸,您知道……」他沮喪地向旁邊瞥一眼,接著又說:「不過,我算得上是什麼當家人啊!」 「為什麼呢?」 「不行,」他打斷了我的話,「哪有像我這樣的當家人!」他把頭側向一邊,專心地吸著煙,繼續說,「照您看來,也許以為我是那個……可是我,老實告訴您,我只受過中等教育,又沒有財產。請您原諒我,我是一個心直口快的人,而且……」 他沒有把話說完,就揮一揮手。我開始向他聲明,說他想錯了,說我很喜歡同他會晤等等;後來又向他指出:經管田地似乎並不需要過分高深的教育。 「我同意,」他回答,「我同意您的話。不過總需要一種特殊的管理法。有的人把農民的錢刮得精光,倒反而沒有什麼!可我……請問,您是從彼得堡來的,還是從莫斯科來的?」 「我是從彼得堡來的。」 他從鼻孔裡噴出一縷很長的煙。 「我是到莫斯科去謀個差事的。」 「您打算到哪兒去謀差事呢?」 「那我可不知道;到了那裡再說了。我老實告訴您,我怕當差,因為當了差就要負責任。我一直住在鄉下;住慣了,您知道……可是沒有辦法……窮啊!唉,我真窮得夠嗆!」 「您以後倒是要住在京城裡了。」 「住在京城裡……唉,我不知道京城裡有什麼好。且看吧,也許是好的……可是我似乎覺得沒有比鄉下更好的地方了。」 「您已經不可能再在鄉下住下去了嗎?」 他歎一口氣。 「不可能了。村子現在差不多已經不是我的了。」 「怎麼呢?」 「那邊有一個好心人——一個鄰居——弄了去……一張字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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