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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


  「明天?」姑娘說著,吃驚的目光直射著他。

  「明天……哎,哎,哎,你別哭呀,」他看見她全身戰慄、慢慢地低下了頭,就連忙懊惱地接著說,「阿庫林娜,你別哭呀。你知道,我現在受不了這個。(他皺起他那扁扁的鼻子)不然我馬上就走……多愚蠢,哭哭啼啼的!」

  「嗯,我不哭,我不哭,」阿庫林娜急忙說,努力咽下淚水。「那麼您明天動身了?」略微沉默一下之後她說,「什麼時候上帝保佑和您再見面啊,維克托·亞曆山德雷奇?」

  「會見面的,會見面的。不是明年,就是以後。老爺大概要到彼得堡去就職,」他漫不經心、甕聲甕氣地繼續說,「我們也許還要到外國去。」

  「您會忘了我,維克托·亞曆山德雷奇。」阿庫林娜悲哀地說。

  「不,怎麼會呢?我不會忘記你的:只是你要放聰明些,別傻裡傻氣的,要聽你父親的話……我不會忘記你,不——會。」他泰然自若地伸一個懶腰,又打一個哈欠。

  「別忘了我,維克托·亞曆山德雷奇,」她用哀求的聲音繼續說,「我真是愛您到了極點,一切都為著您……您說我應當聽父親的話,維克托·亞曆山德雷奇……可是我怎麼能聽父親的話呢……」

  「怎麼?」他說時正仰臥著,兩手墊在頭底下,這話仿佛是從胃裡說出來的。

  「我怎麼能呢,維克托·亞曆山德雷奇,您自己明白……」

  她默不作聲了。維克托玩弄了一下他的鋼錶鏈條。

  「阿庫林娜,你不是一個愚蠢的姑娘,」終於他說起話來,「所以不要說蠢話。我要你好,你懂得我的意思嗎?當然你並不傻,可以說,不完全是個鄉下女人的樣子;你母親也並不一直是個鄉下女人。可你到底沒受過教育,所以別人對你說話,你應該聽從。」

  「可這是多麼可怕,維克托·亞曆山德雷奇。」

  「咳,胡說,親愛的,有什麼可怕!你這是什麼?」他坐近她些,繼續說,「是花嗎?」

  「是花,」阿庫林娜垂頭喪氣地回答,「這是我采來的艾菊,」她稍稍抖起精神,繼續說,「給小牛吃是很好的。這是鬼針草,可以醫治瘰鬁腺病的。您瞧,多奇怪的花;這麼奇怪的花我從來還沒見過呢。這是琉璃草,這是香堇……還有,這是我送給您的,」她說著,從黃色的艾菊底下取出一小束用細草紮好的淺藍色矢車菊,「您要嗎?」

  維克托懶洋洋地伸出一隻手,拿了花,漫不經心地嗅嗅,用手指把花束轉動起來,帶著若有所思的傲慢態度,眼睛朝上望望。阿庫林娜望著他……她那悲哀的目光裡充滿著溫柔的忠誠、虔敬的順從和愛情。她又怕他,又不敢哭,又要和他告別,又要最後一次把他看個夠;而他呢,像土耳其皇帝那樣伸手伸腳懶洋洋地躺著,帶著寬宏大量的耐心和遷就態度容忍她的崇拜。老實說,我懷著憤怒注視著他那張通紅的臉:在這張臉上,透過裝模作樣的輕蔑的冷漠表情,顯出一副得意而厭煩的自負之色。阿庫林娜這時候非常可愛:她的整個心靈信任而熱情地展開在他面前,傾心于他,向他表示親熱;而他呢……他把矢車菊丟在草地上,從大衣的插袋裡拿出一片鑲銅邊的圓玻璃片,把它裝到一隻眼睛上;但是,無論他怎樣努力地皺攏眉毛,掀起面頰甚至鼻子來支持它,玻璃片還是掉下來,落在他手裡了。

  「這是什麼?」驚訝的阿庫林娜終於問了。

  「單眼鏡。」他神氣活現地回答。

  「做什麼用的?」

  「戴了可以看得更清楚。」

  「給我看看。」

  維克托皺起眉頭,但還是把玻璃片遞給了她。

  「小心,別打破。」

  「放心,不會打破的。(她怯生生地把它放到一隻眼睛上。)我一點也看不見呢。」她天真地說。

  「你要把那只眼睛眯起來呀,」他用不滿意的老師的口氣說。(她把對著玻璃片的那只眼睛眯起來了。)「不是這只,不是這只,傻瓜!是那一隻呀!」維克托叫著,沒有讓她矯正錯誤,就把單眼鏡從她那兒搶了回來。

  阿庫林娜臉紅了,微微地笑著,轉過臉去。

  「可見我們是不合用的。」她說。

  「當然嘍!」

  可憐的姑娘沉默一會兒,深深地歎一口氣。

  「唉,維克托·亞曆山德雷奇,您不在了,我們日子好難過啊!」她突然說。

  維克托用衣裾擦擦單眼鏡,仍舊把它放回衣袋裡。

  「是的,是的,」終於他說起話來,「起初你確實會難過。(他體諒地拍拍她的肩膀;她悄悄地從肩上拉下他的手,羞怯地吻了吻它。)唔,是的,是的,你的確是個好姑娘,」他自滿地微笑一下,繼續說,「可是有什麼辦法呢?你自己想想!我和老爺決不能留在這兒;現在快到冬天了,冬天在鄉下——你是知道的——真討厭。在彼得堡就大不相同啦!在那兒,簡直妙極了,像你這樣的傻瓜是做夢也想像不到的。多麼好的房子、街道,還有交際、文明——真是了不起!……(阿庫林娜像小孩一樣略微張開嘴,貪婪地用心聽他講。)不過,」他在地上翻一個身,補充說,「我何必講這些給你聽呢?反正你是不會懂得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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