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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


  ▼施格雷縣的哈姆萊特

  在一次旅行中,富裕地主兼獵人亞歷山大·米哈伊雷奇·格×××邀請我去吃午飯。他的村莊離開我當時所住的小村約五俄裡。我穿了燕尾服——我勸任何一個出門人即使去打獵時也非穿這種衣服不可——到亞歷山大·米哈伊雷奇家去。午餐約定在六點鐘;我五點鐘來到,已經有許許多多穿制服、便服、和其他難以定名的各種服裝的貴族先到了。主人殷勤地迎接我,但立刻又跑進餐室管理員的房間裡去了。他正在等候一個顯貴的官員,心情有些興奮,——這興奮對於他的獨立的社會地位和富裕是完全不相稱的。

  亞歷山大·米哈伊雷奇一直沒有結過婚,也不喜歡女人;到他家裡來聚會的都是獨身者。他生活闊綽,大規模地增築並裝修祖傳的大廈,每年向莫斯科定購約一萬五千盧布的酒,向來受到人們極大的尊敬。亞歷山大·米哈伊雷奇很久以前就退職,並沒有獲得任何光榮頭銜……那麼,是什麼原因使得他要強請這位顯貴光臨,並且在盛宴的這天從清早起就興奮呢?這正如我所認識的一位司法稽查官所說的話,別人問他拿不拿甘願送他的賄賂時他回答說:無可奉告。

  我同主人分手後,就在各個房間裡走來走去。幾乎所有的客人都是我素不相識的;有二十來個人已經坐在紙牌桌旁了。在這些朴烈費蘭斯的愛好者之中,有兩個軍人,相貌高貴而略帶憔悴;有幾個文官,系著又緊又高的領帶,留著只有果斷而安分守己的人才有的下垂的染色髭須(這些安分守己的人整理紙牌時神氣十足,並不轉動頭而只是側目斜視著走近來的人);有五六個縣城官吏,肚子圓肥,兩手豐滿而多汗,兩隻腳規規矩矩地一動也不動。(這些先生們用柔軟的聲音說話,溫和地向各方面微笑,把紙牌拿得緊靠著胸衣,出王牌時不敲拍桌子,反之,用波浪形的動作把紙牌飛送到綠呢桌面上,收取贏牌時發出輕微而極其彬彬有禮的哧哧聲。)

  其餘的貴族有的坐在長沙發上,有的一群群地擠在門口或窗邊;有一個年紀已經不輕、外貌像女人的地主,站在屋角裡,打著哆嗦,紅著臉,忸怩不安地在腰際撚弄他的表墜,雖然並沒有人去注意他;還有幾位先生,穿著莫斯科裁縫——終身行會技師菲爾斯·克柳欣做的圓形燕尾服和格子紋褲子,肆無忌憚而興致勃勃地在那裡議長論短,同時隨意地轉動他們的肥潤光禿的後腦勺;有一個二十歲光景的、眼睛很近視、頭髮淡黃色的青年,從頭到腳穿著一身黑的,樣子很靦腆,但在刻薄地微笑著……

  我漸漸地覺得有些寂寞起來,忽然有一個名叫沃伊尼岑的人來招呼我了;這是一個沒有畢業的青年大學生,住在亞歷山大·米哈伊雷奇家裡,算是一個……究竟算是什麼,很難說。他打槍打得很好,又善於訓練狗。我還是在莫斯科時就認識他。他屬於這樣的一種青年:這種青年往往在每一次考試時都「裝木頭人」,這就是說,對於教授的問話絕不回答一個字。為求音節的美麗,人們又稱這些先生們為「生連腮鬍子的人」。(您可以想見,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事情是這樣的:例如叫到沃伊尼岑的名字。

  沃伊尼岑在這以前挺直身子一動不動地坐在自己的長凳上,從頭到腳直冒熱汗,眼睛遲緩而茫茫然地向周圍望著,這時他就站起身來,急忙扣好制服的鈕扣,側著身子擠到考試桌前。「請拿一張考題。」教授和悅地對他說。沃伊尼岑伸出手去,手指戰戰兢兢地碰到了那疊考題。「請不要挑選。」有一個外來參加監考而很容易激動的小老頭——別系的教授——忽然憎恨起這不幸的「生連腮鬍子的人」來,用顫抖的聲音說。沃伊尼岑只得順從自己的命運,拿了一張考題,出示一下號碼,走過去在窗子邊坐下,等候他前面的一個學生回答好自己的試題。沃伊尼岑坐在窗邊,眼睛不離開考題,至多只是像剛才那樣遲緩地向四周望望,身體卻一動也不動。

  可是他前面的學生回答完了,教授們按照他的才能對他說「好,你去吧」,或者竟是「很好,好極了」。於是叫沃伊尼岑了。沃伊尼岑站起身,用堅決的腳步走近桌子前。「把你的考題念一遍。」教授對他說。沃伊尼岑雙手把考題捧到鼻子邊,慢慢地念了,慢慢地放下兩隻手。「現在請你回答吧。」那教授懶洋洋地說,同時把身體往後靠,兩手交叉在胸前了。死一般的寂靜支配了考場。「你怎麼啦?」沃伊尼岑不開口。外來監考的小老頭焦灼起來。「多少講一點兒呀!」我的沃伊尼岑一聲不響,仿佛已經麻痹了。他那剃光的後腦勺一動不動地突出著,在那裡迎接全班同學的好奇的目光。外來監考的小老頭的眼睛幾乎跳了出來,他對沃伊尼岑恨極了。「這可奇怪了,」另一個監考人說,「你為什麼像啞巴一樣站著?是不是回答不出?那就照實說呀。」

  「請讓我另外拿一張考題,」這不幸的人用低鈍的聲音說。教授們互相看看。「好,你拿吧。」主考人揮一揮手回答。沃伊尼岑重又拿一張考題,重又走到窗邊,重又回到桌子前,重又像死人一樣一聲不響。外來監考的小老頭恨不得把他活活地吞下去。結果他們把他趕走,打了個零分。你以為現在他至少會走出去了吧?沒有這回事!他回到自己的坐位上,照樣一動不動地坐著,直到考試結束,走出去的時候叫嚷著:「唉,受罪!真倒霉!」這一天就整日在莫斯科街上彷徨,有時抓著腦袋,痛駡自己無才,遭此不幸。書本他當然碰都不碰,第二天上午再反復同樣的情況。

  就是這個沃伊尼岑來招呼我了。我同他談到莫斯科,談到打獵。

  「您願不願意,」他突然低聲對我說,「我介紹您認識這兒最愛說俏皮話的一個人?」

  「好,費心了。」

  沃伊尼岑領我走到一個穿咖啡色燕尾服、系花領帶、額發高聳而長著髭須的、身材矮小的人那裡。他那肝火旺的、靈活善變的面貌,的確顯示出機敏相和刻毒相。飄忽的、譏諷的微笑不斷地扭歪他的嘴唇;一雙黑色的眯縫的小眼睛在不整齊的睫毛下表現出果敢的神色。他旁邊站著一個地主,身體寬闊,態度柔軟而甜蜜,真正是個甜言蜜語的人,而且是獨眼的。他在這矮小的人還沒說出俏皮話之前就笑著,仿佛高興得全身融化了似的。沃伊尼岑把我介紹給這位愛說俏皮話的人,他叫彼得·彼得羅維奇·盧皮欣。我們相識後,交換了初次見面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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