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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四


  §五

  就從這一天起,切爾托普哈諾夫生活上主要的事情、主要的操心、主要的樂趣,就是馬列克-阿傑爾了。他愛它,比愛瑪莎還深;他親近它,比親近涅多皮尤斯金還甚。這匹馬可也真好!性烈如火,真像火一樣,簡直是火藥;而態度又像貴族一般端莊!它不知疲倦,刻苦耐勞,無論要它到哪裡都唯命是從;而餵養它又不需要什麼費用:如果沒有別的東西吃,自己腳底下的泥也會啃來吃。它走慢步時,就像抱著你一樣穩;走速步時,好像在搖籃裡搖擺你;飛奔起來,風也追不著它!它從來不氣喘,因為氣孔多。它的腿像鋼鐵一樣!至於絆跌,那是壓根兒不曾有過!

  無論跳過壕溝,跳過柵欄,它都不當一回事;而且它又很聰明!你一叫它,它立刻抬起頭跑過來;你叫它站著,自己走開去了,它就一動也不動;你一回來,它就輕輕地嘶叫,仿佛在說:「我在這裡。」它什麼都不怕:在最黑暗的地方,在暴風雪中,它都能找到路;它決不讓陌生人走近身邊,它會用牙齒咬!狗也不能走近它去,一走近它,它就用前蹄踢它的額角,踢得它休想活命!這是一匹有自尊心的馬;鞭子只是當作裝飾品在它頭上揮動罷了,決不能碰它一碰!但是這又何必多說呢,總之,這是一件寶貝,不是一匹馬!

  切爾托普哈諾夫誇獎起自己的馬列克-阿傑爾來,真是讚不絕口!他那麼關懷它,疼愛它!它的毛泛著銀色——不是舊的銀色,卻是新的、帶著暗沉沉的光澤的銀色;用手撫摩起來,簡直同天鵝絨一樣!鞍子、鞍褥、籠頭——所有的馬具都配得非常合身,又整齊,又清潔,簡直可以入畫!切爾托普哈諾夫對它的愛護無以復加了,竟親手替他的愛馬編額鬃,用啤酒替它洗鬣毛和尾巴,甚至不止一次地用潤滑油來塗它的蹄子……

  他常常騎了馬列克-阿傑爾出門去,但並不到鄰近的人家去,——他照舊不同他們往來,——卻穿過他們的田地,經過他們的莊園……他說,讓這些傻瓜遠遠地欣賞一下我的馬吧!有時他聽說某地方有人出獵——富裕的地主準備到遠離莊園的原野上去打獵——他立刻就到那地方去,在遠處的地平線上表演馳騁的雄姿,使得全體觀者都驚訝他的馬的漂亮和神速,然而他不讓任何人走近來。有一回,有一個獵人竟帶了他的全部侍從去追他;他看見切爾托普哈諾夫避開他,就全力地趕上去,向他大聲疾呼:「喂,你聽我說!你把馬賣給我,無論你要多少錢!上千個盧布我也不惜!我把老婆給你,還有孩子!全部財產都拿去吧!」

  切爾托普哈諾夫突然勒住了馬列克-阿傑爾。那獵人向他飛奔過來。

  「先生!」他嚷著,「你說,你要什麼?我的親爹!」

  「如果你是國王,」切爾托普哈諾夫從容不迫地說(其實他有生以來沒有聽見過莎士比亞[7]),「你拿你的全部國土來換我的馬,我也不要它!」說罷,哈哈大笑,把馬列克-阿傑爾拉起來,讓它後蹄著地,在空中像陀螺一般轉一圈,然後馳騁而去!但見那匹馬在收割後的田地上一閃一閃地跑著。那獵人(聽說是一個很富裕的公爵)把帽子丟在地上,噗的一下把臉埋在帽子裡!就這樣躺了半個鐘頭光景。

  切爾托普哈諾夫怎麼能不愛惜他這匹馬呢?他之所以能在所有的鄰居面前重新表現出他那毋庸置疑的、最後的優勢,不是全靠這匹馬嗎?

  §六

  時間過去,付款的日期迫近了,可是切爾托普哈諾夫不但沒有兩百五十盧布,竟連五十也沒有。怎麼辦,用什麼方法來應付呢?「有什麼關係!」終於他打定主意,「要是猶太人不講情,不肯再緩期,我就把房子和土地給他,自己騎了馬到處流浪!情願餓死,決不放棄馬列克-阿傑爾!」他心慌意亂得很,甚至魂思夢想起來;然而這時候命運——最初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憐憫他,對他微笑了,有一個遠房姑母,切爾托普哈諾夫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的,在遺囑中留給他一筆在他看來數目極大的款子,足足兩千盧布!而且他收到這筆錢,正是在所謂緊要關頭:猶太人來到的前一天。

  切爾托普哈諾夫快樂得幾乎發狂,但是並不想喝伏特加:自從得到馬列克-阿傑爾的一天起,他一滴酒也不進口了。他跑到馬廄裡,吻吻他的好朋友鼻孔上方兩側面馬皮十分柔軟的地方。「這一下我們就不再分離了!」他高聲說著,拍拍馬列克-阿傑爾的梳得很整齊的鬣毛下面的頸子。他回到房間裡,就數出兩百五十個盧布,封在一個紙包裡。然後他仰臥了,抽著煙斗,考慮如何處置其餘的錢——這就是說,他將要買怎樣的狗:要道地的科斯特羅馬種的,而且一定要紅斑的!他甚至同佩爾菲什卡談話,允許給他一件新的哥薩克上衣,所有的衣縫裡都嵌黃絲帶,然後懷著怡然自得的心情就寢。

  他做了一個不祥的夢:夢見他騎著馬出去打獵,但所騎的不是馬列克-阿傑爾,而是一隻形似駱駝的奇怪的牲口;有一隻雪白的狐狸向他迎面跑來……他想揮動鞭子,想派狗去追趕,但他手裡拿著的不是鞭子,而是一束樹皮;於是狐狸在他面前跑著,伸出舌頭來揶揄他。他從他的駱駝上跳下來,絆了一絆,跌倒了……一直跌到一個憲兵手裡;這憲兵帶他到總督那裡,他一看,這總督就是亞弗……

  切爾托普哈諾夫醒來了。房間裡很黑;雞剛啼了第二遍……

  很遠很遠的地方有馬嘶聲。

  切爾托普哈諾夫抬起頭……接著又聽到一聲很微弱的馬嘶聲。

  「這是馬列克-阿傑爾在嘶叫!」他想……「這是它的嘶叫聲!可是為什麼這麼遠呢?我的天!……這是不可能的……」

  切爾托普哈諾夫突然全身發冷,霍地一下從床上跳下,摸著了長統靴和衣服,穿好了,再從枕頭底下抓起馬廄的鑰匙,飛奔到院子裡。

  §七

  馬廄位於院子的盡頭;它的一堵牆壁向著田野。切爾托普哈諾夫不立刻把鑰匙插進鎖裡,——他的手顫抖了,——不立刻旋轉鑰匙……他屏著氣息,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門裡面總要有一點聲息才好啊!「馬列克!馬列克!」他低聲地叫喚。死一般的靜寂!切爾托普哈諾夫不由得拉了拉鑰匙:呀的一聲,便開開了……原來沒有上鎖。他跨進門檻,又叫喚他的馬,這回叫出全部名字:「馬列克-阿傑爾!」可是忠實的夥伴沒有回答,只有一隻老鼠在草堆裡窸窸窣窣地響。

  於是切爾托普哈諾夫沖進馬廄的三間槽房中馬列克-阿傑爾所住的一間裡。雖然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卻一直闖進了這槽房……空空如也,切爾托普哈諾夫頭暈目眩了;他的腦子裡仿佛有一口鐘嗡嗡地響起來。他想說些什麼,但是只發出了一些噝噝聲,於是他用手上上下下、左右前後地摸索著,喘著氣,曲著兩膝,從一個槽房走到另一個槽房……再走到乾草堆積得幾乎碰頂的第三個槽房,撞在一堵牆壁上,又撞在另一堵牆壁上,跌了一跤,翻了一個筋斗,爬起身,突然從半開的門裡倉皇地奔出來,跑到了院子裡……

  「遭賊了!佩爾菲什卡!佩爾菲什爾!遭賊了!」他大聲疾呼。

  侍童佩爾菲什卡只穿一件襯衫,從他睡的儲藏室裡踉蹌地飛奔出來……

  主人和唯一的僕人——兩個人像醉漢一般在院子中央碰到了;他們發狂似地相對著轉圈子。主人也說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僕人也不懂得叫他來做什麼。

  「糟糕!糟糕!」切爾托普哈諾夫喋喋地叫著,「糟糕!糟糕!」侍童也跟著他叫。

  「拿燈來!點起燈來!火!火!」切爾托普哈諾夫的麻痹的胸中終於迸出這樣的話來。佩爾菲什卡飛奔到屋子裡去。

  但是要點燈,要得到火,不是容易的事,因為黃磷火柴那時候在俄羅斯還是稀罕東西;而廚房裡最後的火燼早已熄滅了。火刀火石好容易才找到,而且不大好使。切爾托普哈諾夫咬牙切齒地從驚慌失措的佩爾菲什卡手裡把它們奪過來,便親自打火:迸發出很多火星,迸發出更多的咒駡聲甚至呻吟聲。但是火絨有時點不著,有時立刻熄滅,四個鼓起的面頰和突出的嘴唇同心協力地想吹著它,卻是徒然!終於經過了大約五分鐘——並沒有更快——才點著了那盞破燈底上的蠟燭頭。於是切爾托普哈諾夫由佩爾菲什卡陪伴著,奔向馬廄裡,把燈高高地提在頭上,向周圍察看。……

  全部空空如也!

  他跳到院子裡,跑遍了院子各處,都沒有馬!潘捷列伊·葉列梅伊奇的莊園四周的籬笆早已破舊,有許多地方傾斜了,倒在地上……馬廄旁邊的籬笆,足有一俄尺闊的一段完全坍塌了。佩爾菲什卡把這地方指給切爾托普哈諾夫看。

  「老爺!您瞧這兒:白天不是這樣的。木樁都從地裡露出來了,一定是有人把它們拔出來的。」

  切爾托普哈諾夫提著燈跳過去,在地上照著……

  「馬蹄,馬蹄,馬蹄的印子,印子,新的腳印!」他很快地嘟噥著,「它是從這兒被牽出去的,這兒,這兒!」

  轉瞬之間,他跳過籬笆,喊著「馬列克-阿傑爾!馬列克-阿傑爾!」一直跑向田野去了。

  佩爾菲什卡困惑地留在籬笆旁邊。燈的光圈立刻在他眼前消失,被沒有星月的濃黑的暗夜所吞沒了。

  切爾托普哈諾夫的絕望的叫聲越來越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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