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羅生門 | 上頁 下頁
一七


  奈良島沒有甩開我的手,他從裝煤口露出半截身子,安詳地抬頭望望我的臉。光用「安詳」這個字眼兒還不足以形容。這是使出了渾身的力氣,可又不得不保持的那種「安詳」。他沒有選擇的餘地,被逼得無可奈何,好比是風暴過去後,被刮斷了的帆桁憑靠剩下的那點力氣,試圖回到原來的位置去。這就是那種迫不得已的「安詳」。由於沒有遇上我原來預料到的那種抵抗,我就無意之中產生了類似不滿的心情,因而越發感到焦躁氣憤,默默地俯視著那張「安詳地」仰望著我的臉。

  我再也沒有看到過那樣的臉。連魔鬼對那樣的臉看一眼,想必都會哭出來。你沒有真正看到過,我這麼說,你恐怕也是難以想像的。我大概能夠把他那雙淚汪汪的眼睛形容給你聽。他嘴角的肌肉像是忽然變成了不隨意肌似的抽動了幾下,興許這一點你也揣想得到。還有他那汗涔涔的、臉色很壞的面容,也還容易描述。但是把這一切加在一起的那種可怕的神色,任何小說家也是不能表達的。我當著你這個小說家的面,也敢這麼斷言。我感到,他的表情閃電般地擊毀了我心裡的什麼東西。這個信號兵的臉竟給了我那麼強烈的打擊。

  我機械地問他道:「你想幹什麼?」

  不知怎的,我覺得這個「你」,仿佛指的是我自己。倘若有人問我:「你想幹什麼?」我怎麼回答好呢?誰能夠心安理得地回答說:「我想把這個人當成罪犯。」有誰看見了這張臉,還說得出這樣的話?這麼寫下來,時間就顯得挺長似的,其實一眨眼的工夫我心裡就閃過了這些自咎的念頭。就在這當兒,我聽見他說了聲「太見不得人了」,聲音雖然不大,我聽著卻很難過。

  你也許會把這情景形容作「聽上去好像是我暗自這麼說的」。我只感到,這話像打了一針似的刺著了我的神經。我當時真恨不得跟奈良島一道說「太見不得人了」,朝著比我們偉大得多的什麼東西低下頭去。不知什麼時候,我撒開了按著奈良島肩膀的手,好像我自己就是個被抓住的犯人似的,呆呆地佇立在煤庫前面。

  下面的事情,我不說你大概也料想得到。那一天奈良島關了一天禁閉。第二天被押送到浦賀的海軍監獄去了。有一件事,我不大願意說,那裡經常叫囚犯「運炮彈」。那就是在相隔八尺的兩個檯子上放上二十來斤重的鐵球,讓囚犯不斷地搬來搬去。對囚犯來說,再也沒有比這更痛苦的刑罰了。記得我過去向你借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死屋手記》,其中有這樣一句話:「要是迫使囚犯多次重複無謂的苦工,諸如從甲桶往乙桶裡倒水,再從乙桶往甲桶裡倒回去,那個囚犯准會自殺。」海軍監獄的囚犯真是這麼幹的,沒有人自殺倒令人覺得奇怪呢。我抓到的那個信號兵就被押送到那兒去了。他滿臉雀斑,個子矮矮的,一看就是個怯懦的老實人。

  當天傍晚,我正跟其他的見習軍官一道憑欄看著暮色即將降臨的港口時,牧田來到我身邊,用揶揄的口吻說:「你活捉了猴子,立了大功啊。」他大概以為我心裡怪得意的呢。

  「奈良島是人,不是猴子!」

  我粗聲粗氣地回了他一句,迅速離開了欄杆。夥伴們一定覺得很奇怪。因為我和牧田在海軍軍官學校的時候就是莫逆之交,從來沒拌過嘴。

  我獨自沿著上甲板從艦尾走向艦首,欣慰地回顧副艦長由於擔心奈良島的安危,曾怎樣驚慌失措。當我們把信號兵看作猴子的時候,唯獨副艦長卻把他作為人寄予同情。我們竟對副艦長抱輕蔑的態度,簡直是愚蠢透頂,太不像話了。我羞愧得無地自容,低下了頭。我儘量不讓皮鞋發出聲音,沿著暮色蒼茫的上甲板從艦首折回到艦尾。我覺得讓禁閉室裡的奈良島聽到精神抖擻的鞋聲未免太過意不去了。

  據說奈良島是為了女人的緣故而偷竊的。不知道刑期是多久。起碼也得在黑暗的牢房裡蹲上幾個月吧。猴子是可以免受處分的,人卻不行。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