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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阿律和孩子們

  §一

  午後下著雨,今年中學畢業的洋一在二樓俯在桌子上寫北原白秋風格的和歌。這時忽然聽見父親「喂」的招呼了一聲,使他吃了一驚。他倉皇回頭,同時沒有忘記把詩稿藏到正好在手邊的詞典下面。幸虧父親賢造披著夏季大衣只從微暗的樓梯口探出半截身子,沒有進屋。

  「阿律的情況不大好,你給慎太郎那裡發個電報吧。」

  「病情那麼糟嗎?」洋一不禁大聲說。

  「嗯,她平日挺健康,也不見得就突然會怎麼樣……不過,還是通知一下慎太郎……」

  洋一打斷父親的說話:「戶澤先生怎麼說呢?」

  「據說還是十二指腸潰瘍。——他倒是說用不著擔心……」賢造似乎竭力想避免遇上洋一的視線,「不過,我已經托人明天把谷村博士請來,戶澤也贊成這樣做。——喏,你就去通知慎太郎吧。你知道他的住處吧?」

  「嗯,知道。爸爸到哪兒去?」

  「到銀行去一下。——對,淺川的嬸嬸來了,在樓下呢。」

  賢造的身影一消失,洋一頓時覺得外面雨聲瀟瀟。他深切地意識到不能再耽擱了。他立即站起來,扶著黃銅扶手匆匆下樓去。

  樓梯底下就是寬敞的店鋪,兩邊的貨架上都擺滿了裝著針織品之類的紙板箱。在店前房檐下,頭戴巴拿馬帽的賢造背對著店鋪,正伸出一隻腳去穿擺好了的木屐。

  洋一來到店裡的時候,接電話的店員正在大聲對賢造說:「老爺,車間打來了電話,讓我問您今天到那邊去不去……」

  另外幾個店員,有的在保險櫃前,有的在神龕下,與其說他們在等著送老闆出門,臉上的表情毋寧說是盼著老闆早點走。

  「今天去不了,告訴他們我明天去。」

  剛一掛上電話,賢造就撐開大傘大踏步走上馬路,在遍佈薄泥的柏油路上投下朦朧的影子,隨即消失了。

  「神山君不在嗎?」

  洋一在賬房桌邊坐下來,抬頭望著一個店員的臉。

  「他剛才出去給裡頭辦什麼事去了。——老良,你知道他到哪兒去了嗎?」

  「神山君嗎?I don't know[1]呀。」那個店員仍蹲在席沿上回答說,接著吹起口哨來。

  這時,洋一在放在那兒的電報紙上用鋼筆急急寫起來。哥哥是去年秋天到某地去念高等學校的——他覺得,比他皮膚黑,也比他胖的哥哥那張臉,如今清晰地浮現在眼前。他開始寫道「母病危速歸」,又立即把這張紙撕掉,改寫為「母病速歸」。可是原先寫的「病危」卻像不祥的預兆似的縈回在腦際。

  「喂,請你把這份電報發出去。」

  洋一把好不容易寫成的電報交給一個店員後,嚼著寫壞了的紙,穿過店鋪後面的廚房,來到即使晴天也微暗的吃飯間。吃飯間裡,長火盆上面的柱子上掛著印有某毛線商店的廣告的大型日曆。——頭髮剪短了的淺川的嬸嬸像被人遺忘了似的坐在那裡,一個勁兒地挖著耳朵。她聽見洋一的腳步聲,邊挖耳朵邊抬起那雙爛眼。

  「你好。爸爸已經出去了嗎?」

  「嗯,剛剛出去。——媽媽也真讓人犯愁啊。」

  「真糟糕,我還以為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病呢。」

  隔著長火盆,洋一心神不定地勉勉強強坐下來。一想到身患重病的母親就躺在紙槅扇後面,他就越發對陪著這樣舊腦筋的老人說話感到不耐煩起來。嬸嬸沉默了半晌,然後翻起眼睛看著他說:「聽說阿絹今天要來。」

  「姐姐不是還病著嗎?」

  「說是今天見好啦。只不過又患了感冒。」

  淺川的嬸嬸用略帶輕蔑卻又顯得有些親切的口吻說。姐弟三人當中,阿絹不是阿律親生的,嬸嬸似乎最喜歡她。那也是由於賢造的前妻是嬸嬸的本家的緣故。——洋一想起曾聽什麼人講過這樣的話,硬著頭皮談論了一會兒前年嫁到一家綢緞莊的多病的姐姐。

  談話告個段落後,嬸嬸停下挖耳朵的手,像想起來似的說:「小慎那裡怎麼辦?你爸爸臨走時說最好通知他一聲。」

  「剛才叫人去發了電報。不出今天就能接到吧。」

  「可不,又不是京都、大阪……」

  嬸嬸不諳地理,她的回答含含糊糊,毫無把握,不知怎的突然在洋一內心深處勾起某種不安。哥哥會回來嗎?——他想到這兒,覺得電報在措辭上要是再誇張一些就好了。母親想見哥哥。可是哥哥沒有回來。接著母親就死去了。於是姐姐和淺川的嬸嬸會責備哥哥不孝。——一瞬間,洋一覺得眼前出現了這樣一幅光景。

  「只要今天電報送到了,他明天就會回來。」洋一情不自禁地這麼說。這話與其說是對嬸嬸說的,不如說是用來寬慰自己的。

  就在這當兒,店裡的神山額上滿是亮晶晶的汗珠,躡手躡腳地進來了。從條紋羅的和服外褂袖子上還有雨漬這一點也可以知道他剛從外面回來。

  「去過了。想不到等了好久。」神山向淺川的嬸嬸行了禮,把揣在懷裡的一封信取了出來,「說是對病人一點兒也不必擔心。詳細情況都在信裡寫著……」

  嬸嬸先戴上了度數很深的眼鏡才把信拆開。信封裡除了信之外,還有一張折成四折的日本紙[2],上面寫著個「一」字。

  「神山君,這個太極堂在哪兒呀?」

  洋一好奇地朝嬸嬸正在讀的信探過頭去。

  「第二條街的角上不是有一家西餐館嗎?走進那條小巷,靠左側就是。」

  「那不就是教你清元的師父家附近嗎?」

  「對,就在那一帶。」神山咧嘴笑著,手裡擺弄著墜在錶鏈上的瑪瑙圖章。

  「那個地方有算命先生嗎?——說是要讓病人把枕頭朝南睡。」

  「你媽的枕頭朝哪個方向?」嬸嬸隔著老花鏡望著洋一,帶點訓斥的口吻說。

  「枕頭是朝東吧。因為這個位置是南面。」

  洋一的心情輕鬆了一些,臉仍朝著嬸嬸,伸手去掏袖兜裡的紙煙盒。

  「你看,上面寫著枕頭朝東亦可。——神山君,來一支吧。扔過去啦,抱歉。」

  「多謝。是E. C. C牌的,我就抽一支吧——還有別的事兒嗎?有的話,可別客氣……」

  神山把金嘴紙煙夾在耳朵上,突然抬起穿著夏季和服外褂的身子,匆匆地要向店鋪那面退出。這時,拉門開了,脖子纏著濕布的姐姐阿絹提著水果籃子走進來,她還沒有脫斜紋嗶嘰外衣。

  「哦,你來啦。」

  「冒著雨來一趟可不容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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