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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父親多少感到棘手,但是仍面露微笑。他說:「和服和帽子不是一回事吧。」

  「那麼媽媽呢?媽媽不是前些日子做了一件和服外褂嗎?」

  姐姐轉過身來朝著父親,突然露出了惡狠狠的眼神。

  「當時不也給你買了簪子、梳子什麼的嗎?」

  「對,給買了。不該買嗎?」姐姐把手伸到頭上,摘下白菊花形的簪子,驀地摔在鋪席上了,「這簪子算得了什麼!」

  這下子父親也惱了。

  「別做蠢事。」

  「反正我蠢。我不像小慎那麼機靈。因為我媽蠢呀……」

  慎太郎臉色蒼白,看著這番爭執。可是當姐姐放聲大哭的時候,他就默默地抓起扔在鋪席上的花簪,哧哧地撕起花瓣來。

  「你幹什麼,小慎!」姐姐幾乎像瘋了似的猛撲過去,一把揪住他的手。

  「你不是說不要這樣的簪子嗎?既然不要,我怎麼處理也沒關係吧?哼,女的算什麼,要打架,隨時來吧……」

  慎太郎不知什麼時候哭起來了,他執拗地跟姐姐爭奪那支花簪,直到把菊花瓣兒扯個精光。可是他仿佛感到自己頭腦裡的什麼地方異常鮮明地映現出沒有親媽的姐姐的心情……

  慎太郎忽地尖起耳朵去聽。有人放輕腳步走上黑暗的樓梯。——頓時,美津從樓梯口朝這邊小聲叫道:「老爺。」

  慎太郎以為睡著了的賢造立即從枕上抬起頭來:「什麼事?」

  「太太有請。」美津顫聲說。

  「好,馬上就去。」

  父親下樓後,慎太郎睜著大眼睛,像要把家裡的動靜全都聽進去一般,渾身繃得緊緊的。這時不知怎的,與現在的心情毫無關係的和平的回憶清清楚楚地浮現在腦際。

  ——那也是上小學的時候。他一個人由母親領著,到穀中的墓地去上墳。那是個晴朗的星期日下午,墓地的松樹和樹籬當中,辛夷開放著白花。母親來到小小的墳墓前,告訴他說這是父親的墓。可是他站在墓前,只隨隨便便鞠了個躬。

  「那就行了嗎?」母親邊供上水,邊朝他微笑著。

  「嗯。」

  他對容貌也記不得的父親感到漠然的親切,但是對這個孤零零的石塔卻生不起任何感情。

  母親隨後在墓前合掌片刻。這時從附近什麼地方傳來了似乎是氣槍射擊的聲音。慎太郎撇下母親,朝著發出聲響的地方走去。他沿著樹籬兜了個大圈子,來到路面狹窄的通道。——那裡,一個比他大一些的孩子和兩個像是其弟弟的孩子在一起,一隻手提著氣槍,帶著遺憾的神色仰望著樹梢——那棵不知名的樹,梢頭的嫩芽朦朦朧朧的。

  這時,他又聽見了有人「咯吱咯吱」登上樓梯的聲響。他突然感到不安,抬起半截身子朝著樓梯口問道:「誰呀?」

  「沒睡呀?」

  那是賢造的聲音。

  「怎麼啦?」

  「剛才你媽說有事,所以我下去一趟。」

  父親用低沉的聲音說著,又躺到自己的被褥上了。

  「有事?病情惡化了嗎?」

  「嘿,說是有事,我就去了,她只說如果明天去車間的話,單衣就放在衣櫃的上層抽屜裡呢。」

  慎太郎憐惜母親。與其說是憐惜母親,不如說是憐惜母親那做妻子的心情。

  「可是真難辦啊。我剛才去了一趟,好像痛苦得厲害。而且她說頭也痛,一個勁兒晃悠著腦袋。」

  「去請戶澤先生再給打一針怎麼樣?」

  「說是不能老打針——其實橫豎是無可救藥了,總希望給她減輕點痛苦啊。」

  賢造似乎透過黑暗在凝視慎太郎的臉。

  「你媽又沒造過孽……為什麼要受那麼大罪呢。」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慎太郎覺得跟父親相對無言,怪憋得慌的,就問道:「大夥兒都還沒睡嗎?」

  「嬸嬸躺著呢。至於是否睡得著,就……」

  父親說了一半,突然從枕上抬起頭來,側耳而聽。

  這次是阿絹,她上了一半樓梯,從那兒壓低嗓門招呼道:「爸爸。媽媽叫你來一下……」

  「這就去。」

  「我也起來了。」

  慎太郎把薄棉睡衣甩在一邊。

  「你用不著起來。要是有什麼事,我馬上來喊你。」

  父親匆匆跟著阿絹又一次下了樓梯。

  慎太郎盤著腿在被褥上坐了一會兒,隨即站起來扭開了電燈。然後坐在那兒,在晃眼的燈光下茫然環視四周。他忽然產生了這樣一個念頭:母親不一定是有事才打發人來喊父親,說不定實際上只是想讓父親到臥榻旁邊來就是了。

  他偶然看見桌子下面落著一張寫了字的格紙,就漫不經心地把它拾起來。上面寫著:

  獻給M子……

  接著就是洋一作的和歌。

  慎一把那張格紙一扔,枕著雙手,仰面躺在被褥上。一瞬間,有著一雙明眸的美津的臉清清楚楚地浮現在他的腦際……

  §七

  慎太郎一覺醒來,二樓上窗戶縫已經透亮,姐姐阿絹和賢造在小聲談著什麼。他立即起來了。

  「好的,好的,那麼你去睡吧。」賢造對阿絹說,隨即匆匆下了樓梯。

  窗外的房瓦上發出瀑布傾瀉般的聲音。在下大雨——慎太郎這麼想著,馬上把睡衣換下來。

  正在解衣帶的阿絹略帶諷刺口吻對他說:「小慎,早上好。」

  「早上好。媽怎麼樣?」

  「折騰了一宿……」

  「睡不著嗎?」

  「她自己說睡得不錯,可是從旁邊來看,其實連五分鐘也沒睡踏實。而且還說胡話——弄得我半夜裡直害怕。」

  慎太郎換好衣服站在樓梯口。從那裡看得見廚房的一端,美津撩起和服下擺,用抹布揩抹著。——她聽見他們說話,立即把下擺撂下來。他扶著黃銅扶手,心裡有點兒不好意思下樓去。

  「胡話?到底說了些什麼?」

  「她說:半打?半打不是六個嗎?」

  「頭腦有點不清楚吧。——現在呢?」

  「現在戶澤先生來了。」

  「真早啊。」

  等美津走開後,慎太郎才從從容容地下了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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