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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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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我讀了這些報道之後,逐漸覺得待在這個國家裡也怪憋悶的,就千方百計想回到人間。可是不管怎麼拼命找,也找不到我掉進去的那個洞。後來聽那個打魚的河童巴咯說,在這個國家的邊界上有一隻年邁的河童,他讀書吹笛自娛,獨自安安靜靜地過著日子。我心想也許能向他打聽出逃離這個國家的途徑,就馬上到邊界上去。跑去一看,哪裡是什麼老河童呢,在一座小房子裡,有一隻剛夠十二三歲、連腦袋上的凹坑還沒長硬的河童在悠然自得地吹著笛子。我以為走錯了門。為慎重起見問問他的名字,果然他就是巴咯告訴我的那只老河童。 「可你像是個娃娃呢……」 「你還不曉得嗎?不知道我交的是什麼運,出娘胎的時候是白髮蒼蒼的。以後越來越年輕,如今變成這麼個娃娃相了。可是計算一下年齡嘛,沒生下來以前算是六十歲,加上去說不定有一百十五六歲啦。」 我四下裡打量了一下這個房間。也許是心理作用,總覺得那樸素的桌椅之間彌漫著純真的幸福。 「你好像比其他河童過得幸福哩。」 「嗯,興許是的。我年輕的時候是蒼老的,到老又年輕了。所以我不像老河童那樣欲望枯竭,也不像年輕河童那樣沉湎於色。反正我的生活即使算不得幸福,也是安寧的。」 「果然,照你這麼說是安寧的。」 「單憑這一點還算不上是安寧。我的身體也健康,還有一輩子吃用不盡的財產。但我認為,我最幸福的一點是生下來的時候是個老頭子。」 我同這只河童扯了一會兒關於自殺的托喀以及每天請醫生看病的嘎爾的閒話。不知怎的,看老河童那副神情好像對我的話不大感興趣。 「那麼你並不像其他河童那樣貪生嘍?」 老河童瞅著我的臉,恬靜地回答說:「我也跟其他河童一樣,經爹事先問過我願不願意生到這個國家來,才脫離娘胎的。」 「而我呢,是偶然滾落到這個國家來的。請你務必告訴我離開這個國家的路子。」 「只有一條出路。」 「你的意思是說……」 「那就是你來的那條路。」 我乍一聽到他這話,不知怎的感到毛骨悚然。 「可我偏偏找不到這條路啦。」 老河童用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審視了我一會兒。他這才直起了身,走到屋角,拽了拽從頂棚耷拉下來的一根繩子。於是,我原先不曾注意到的一扇天窗打開了。那扇圓天窗外面,晴空萬里,松柏舒展著椏杈。還可以瞥見那猶如巨大的箭頭一樣高聳的槍嶽峰。我就像是孩子看到飛機般地高興得跳起來了。 「喏,你從那兒出去好了。」老河童說著,指了指剛才那根繩子。 我起先以為是繩子,原來是繩梯。 「那麼我就從那兒出去啦。」 「不過我預先告訴你一聲。出去以後可不要後悔。」 「你放心,我才不會後悔呢。」 話音未落,我已經在攀登繩梯了,回首遙遙地俯瞰著老河童腦袋上那凹陷的部分。 §十七 我從河童國回來後,有一個時期我們人類的皮膚的氣味簡直使我受不住。相比之下,河童實在清潔。而且我見慣了河童,只覺得我們人類的腦袋怪可怕的。這一點也許你不能理解。眼睛和嘴且不去說它,鼻子這玩意兒真是使人發怵。我當然設法不去見任何人,但我好像跟我們人類也逐漸處慣了,過了約莫半年,就隨便什麼地方都去了。糟糕的是,說著話的當兒,一不小心就冒出一句河童話。 「你明天在家嗎?」 「Qua。」 「你說什麼?」 「嗯,我的意思是說在家。」 大致就是這個樣子。 可是從河童國回來後,剛好過了一年光景,我由於一樁事業失敗了……(他剛說到這裡,S博士就提醒他說:「不要去談這個了。」據博士說,他每逢談到這件事,就鬧得看護人束手無策。) 那麼就不談這個了。由於一樁事業失敗了,我又想回河童國去。是的。不是「想去」,而是「想回去」。當時在我看來,河童國就是故鄉。 我從家裡溜出去,想搭乘中央線火車。不巧讓警察抓住了,終於被送進醫院。我乍一進這個醫院,還一直惦念河童國。醫生查喀怎樣了呢?哲學家馬咯說不定仍在七彩玻璃燈籠下想心思呢。尤其是我的好友——爛了嘴巴的學生拉卟……就在一個像今天這樣陰霾的下午,我正追思往事,不由得差點兒喊出聲來。不知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只見打魚的河童巴咯正站在我面前,連連鞠躬呢。我鎮靜下來之後——我不記得自己究竟是哭了還是笑了,反正隔了這麼久又說起河童話來,這事確實使我感動了。 「喂,巴咯,你怎麼來啦?」 「來看望你,聽說你生病了。」 「你怎麼知道的?」 「從收音機的廣播裡知道的。」巴咯得意揚揚地笑著。 「真難為你呀。」 「這算不了什麼。對河童來說,東京的河也罷溝也罷,就跟大馬路一樣嘛。」 我這才想起,河童跟青蛙一樣,也是水陸兩棲動物。 「可是這一帶沒有河呀。」 「我是從自來水管裡鑽到這兒來的。然後擰開消火栓……」 「擰開消火栓?」 「老爺,您忘了嗎?河童也有工匠呀。」 打那以後,每隔兩三天就有形形色色的河童來探望我。據S博士的診斷,我的病叫早發性癡呆症。可是那位查喀大夫說,我的病不是早發性癡呆症,而患早發性癡呆症的是S博士以及你們自己。(我這麼說,恐怕對你也很失禮。)連醫生查喀都來探望了,學生拉卟和哲學家馬咯就更不用說了。但是除了漁夫巴咯之外,白天誰都不來。只是到了晚上——尤其月夜,就三三兩兩地一道來了。昨晚我還在月光下和玻璃公司老闆嘎爾以及哲學家馬咯談話來著呢。音樂家庫拉巴喀還用小提琴為我奏了一支曲子。喏,那邊桌子上不是有一束黑百合花嗎?那就是昨天晚上庫拉巴喀帶來的禮物。…… (我回頭看了看。當然,桌子上什麼花束也沒有。) 這本書也是哲學家馬咯特地給我帶來的。請你讀一讀第一首詩。哦,你不可能懂得河童文。我念給你聽吧。這是新近出版的《托喀全集》當中的一冊。 (他攤開一本舊電話簿,大聲朗誦起這樣一首詩來了:) 在椰子花和竹叢裡, 佛陀老早就安息了。 路旁的無花果已枯萎, 基督似乎也隨著咽了氣。 我們也必須休息, 儘管置身於舞臺佈景前。 (所謂舞臺佈景不過是一些打滿了補丁的畫布而已。) 可是我不像這位詩人那樣厭世。只要河童們肯經常來看看我……啊,我忘記告訴你了,你還記得我的朋友——審判官培卟吧?他失業後,真發瘋了。聽說現在住在河童國的精神病院裡。要是S博士允許的話,我很想去探望他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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