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羅生門 | 上頁 下頁 |
| 六〇 |
|
|
|
▼點鬼簿 §一 我母親是個狂人。我從未對母親有過骨肉之情。我母親用梳子把頭髮卷在頭頂上,總是獨自坐在位於芝[1]的娘家,咕嚕咕嚕地吸煙袋。她的臉小,身體也小。不知為什麼,那張臉是灰色的,沒有朝氣。我曾經讀過《西廂記》,讀到「土氣息,泥滋味」一語時,一下就想起了我母親那張臉——消瘦的側臉。 說這番話的我,從未被母親照料過。有一次,養母帶著我,特意到樓上去問候母親,她竟然冷不防用煙袋打了我的腦袋。我對此事記憶猶新。不過,總的來說,我母親是一位實在文靜的狂人。我或我的姐姐迫使她畫畫的時候,她就在折成四折的日本紙上為我們畫。非但用墨筆畫,還把我姐姐的水彩畫顏料塗在她自己所畫男男女女的衣服、草木和花上面。只不過這些畫上的人物個個都長著活脫兒是狐狸的臉。 我十一歲那一年的秋天,我母親去世了。與其說是生病而死,毋寧說是衰弱而死的吧。唯獨她逝世前前後後的記憶卻比較清晰地留在我的記憶裡。 大概是由於接到了病篤的電報吧。在一個無風的深夜,我和養母同乘一輛人力車,從本所[2]趕到芝。迄今我還沒使用過叫作圍巾的玩意兒。然而,特別在這個夜晚,我記得圍了一條畫了南畫[3]裡一些山水風景的薄綢手絹兒。也記得那條手絹兒發出的叫作「蝴蝶花」的香水氣味。 我母親躺在二樓下方的那間八榻榻米的客廳裡。我和比我大四歲的姐姐跪在母親的枕畔,兩個人都不斷地號啕大哭。尤其是有人在我背後念誦「駕鶴西去,駕鶴西去」,當時我越發感到悲傷不禁湧上心頭。然而,一直閉著眼睛、幾乎是死者的母親突然睜開雙目,說了些話。我們儘管悽愴,卻小聲哧哧地笑起來了。 次日晚上,我依然在母親的枕邊坐到將近拂曉。不過,不知為何,這一晚我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我在幾乎不停地號哭的姐姐面前覺得丟臉,於是拼命地假裝哭泣。同時,我又相信既然自己哭不出來,母親必定不會死。 第三天的夜晚,我母親幾乎沒怎麼痛苦就咽了氣。死前她大概清醒過來了,凝視著我們的面孔,撲簌簌地落淚。不過,依然像平素那樣什麼話也不說。 入殮之後,我也不禁經常哭泣。有一位叫作「王子[4]的姑媽」的遠親說:「實在使人欽佩。」我當時唯一的想法就是,她是那種對玄妙的事感到欽佩的人。 我母親出殯的哪一天,姐姐拿著靈牌,我跟在後邊,拿著香爐。兩個人都是乘人力車去的。我有時打盹兒,總會在險些把香爐掉下去的時候,突然驚醒。一直就這樣,我們好像永遠也到不了穀中[5]似的。相當長的送葬行列靜悄悄地沿著秋季那總是晴朗的東京的大街前進。 我母親的忌辰是十一月二十八日,戒名是「歸命院妙成日進大師」。可是二十年後,我卻不記得自己的親生父親的忌辰與戒名。多半是因為對十一歲的我而言,記住忌辰與戒名也是值得誇耀的一件事吧。 §二 我有一位姐姐。儘管她身體多病,卻成了兩個孩子的母親。想添加在我《點鬼簿》中的,當然不是這位姐姐的事,而是那位恰好在我出生前,突然夭折了的姐姐的事。據說,我們三姐弟中,她最聰明。 這位姐姐叫作初子,或許是由於她生為長女。我家的佛盒上至今有一張「小初」的相片,裝在小小的鏡框裡。「小初」一點也不像是衰弱的孩子。長著小酒窩兒的兩頰,就像熟杏子一般,滑溜溜的…… 被父母過多地寵愛的終究是「小初」。他們把「小初」從芝的新錢座特意帶到位於築地的薩姆納夫人擔任園長的幼兒園。然而,星期六至星期日,必定到我母親的娘家——坐落在本所的芥川家過夜。像這樣出門的時候,「小初」穿的是就連在明治二十年代[6]都夠時興的西裝。我記得上小學的時候,得到了給「小初」做西裝的下腳布料。我把它們裹在人造橡膠玩具娃娃身上。那些下腳布料無一例外,全都是進口的平紋細白棉布,上面點綴著細碎的印花或樂器花樣。 一個早春的星期日下午,「小初」一邊在院子裡踱來踱去,一邊跟坐在房間裡的伯媽說話。(我當然想像著當時姐姐依然穿著西裝) 「伯媽,這棵樹叫什麼呀?」 「哪一棵樹?」 「這棵有花骨朵的樹。」 我外婆家的院子裡有一棵低矮的木瓜樹。樹枝耷拉到一口古老的井裡。估計梳著小辮兒的「小初」杏眼圓睜,當時正凝視著枝子帶刺兒的木瓜樹吧。 「這棵樹的名字跟你的一樣。」 偏巧「小初」未能理解伯媽的戲謔語。 「那麼,這棵樹就叫作『傻瓜樹』咯。」 至今,只要有人提到「小初」,伯媽就反復地說她們之間曾經怎樣一問一答。實際上,此外,「小初」說過的話,一句也沒留存。大概這之後沒過幾天她就走進了棺材。我不記得刻在小小的靈牌上的「小初」的戒名。然而,「小初」的忌辰是四月五日。玄妙的是,我對此記憶猶新。 不知為什麼,我對這位姐姐——素昧平生的姐姐,有一種親密感情。倘若「小初」至今健在,已經四十多歲了吧。過了不惑之年的「小初」那張臉也許活脫兒像是坐落於芝的娘家二樓茫然地抽煙的母親的臉吧。我時常宛若幻想一般覺得:弄不清是我母親還是姐姐的一位四十來歲的女人,不知從何處守望著我的一生。難道還是喝咖啡啦,抽煙啦,搞得疲憊不堪的我,神經遭到摧殘了嗎?抑或是超自然的力量借著什麼機會出現在真實的世界,並幹出了這樣的勾當吧? §三 由於母親瘋了,我剛生下來就到收養我的家來啦(那是舅父的家),所以對親生父親也冷淡。我父親經營牛奶鋪,似乎是一位有些成功的人。教給我認識在當時而言還蠻時髦的水果與飲料的也統統是父親。香蕉、冰激凌、菠蘿、朗姆酒——或許還有其他的。我記得曾在當時坐落於新宿的牧場外邊那棵槲樹的樹葉陰影下喝朗姆酒的往事。朗姆酒是酒精極少、橙黃色的飲料。 我父親勸幼小的我吃喝如此新奇的東西,試圖把我從收養我的家庭弄回來。我還記得有一天晚上,在大森[7]的魚榮餐館,父親一邊勸我吃冰激凌,一邊露骨地說服我逃回自個兒家來。說這番話的時候,我父親發揮了巧言令色的本事。然而,遺憾的是他的勸說誘導一次也未奏效。因為我愛收養我的那一家的父母——尤其是舅媽。 我父親還性急,屢次跟隨便什麼人吵架。我在中學三年級時,與父親玩相撲,我用現代柔道的特殊招數巧妙地把他摔倒了。我父親剛站起來就說「再來個回合」,並朝著我走過來。我再度沒費什麼力氣就把他摔倒了。我父親第三次一邊說「再來個回合」,一邊勃然變色猛撲過來。我的後母在觀看——她是我母親的妹妹,又是我父親的繼室——朝我使了兩三個眼神。我與父親較量了一番,故意摔了個四仰八叉。然而,倘若那時我沒敗給父親,他必定要揪住我吧。 我二十八歲時——那時還在當教師,接到了「父住進醫院」的電報,遂倉皇地從鐮倉直奔東京。我父親是由於患流行性感冒而住進東京醫院的。我與收養我的舅母和後母在病房的角落住宿了約莫三天。這當兒我逐漸感到鬱悶了。正在此時,跟我有交情的一位愛爾蘭新聞記者打電話來邀請我到築地的一家酒館去吃飯。我以那位新聞記者最近要赴美國為藉口,丟下奄奄一息的父親,前往築地的那家酒館。 我們跟四五位藝伎一道,愉快地吃了日本風味的飯。大概是十點鐘吃完的。有人從背後招呼我:「先生。」我在中段止步,回頭朝寬踏板的樓梯上邊望著。一位恰好在場的藝伎聚精會神地俯視著我。我一言不發地走下樓梯,坐上停在正門外邊的出租汽車。出租汽車立即開動了。然而,出現在我的腦海中的與其說是父親,毋寧說是綰著嬌豔的西式發簪的她的臉——尤其是她的眼睛。 我回到醫院,只見父親正等得不耐煩。不但如此,他讓其他人全都離開,到兩扇屏風外邊去。要麼握住我的手,要麼就撫摸它;談起我不知道的往事——當年跟我母親結婚時的事。左不過是與我母親出門去買衣櫃啦,購買了壽司啦,一些瑣碎的事罷了。不過,正說著的時候,我的眼瞼不知不覺地灼熱起來了,眼淚也沿著我父親那消瘦的臉蛋流下來。 我父親在次日早晨沒怎麼痛苦地駕鶴西去,死前好像發瘋了,說什麼:「來了一艘軍艦,瞧那些飄揚著的旗子!大夥兒都喊萬歲吧!」我壓根兒不記得自己父親的喪禮情況。不過,依然記得把父親的遺體護送到他本人之家時,春季的一輪大月亮的光照耀在靈柩車上。 §四 今年三月中旬我懷揣著懷爐時,隔了好久才第一次跟妻子一道去上墳。已經過去了這麼久——然而,小小的墳墓自不待言,就連將枝子伸到墳墓上的一株赤松也沒有變化。 添加在《點鬼簿》裡的三個人的骸骨都埋在穀中墓地的角落——而且在同一座墓碑下面。我想起了母親的棺材被靜悄悄地降下到這座墓碑下邊時的往事。「小初」大概也是這樣的。唯獨我父親——我記得父親的骸骨發白、細碎,夾雜著金牙…… 我並不喜歡上墳。倘若能忘掉,巴望把雙親與姐姐也忘記。然而,尤其是那一天,或許是身體衰弱的緣故,一邊眺望早春的陽光中那座發黑的墓碑,一邊思索:究竟他們三個人當中,誰幸福呢? 升騰起陽氣 我獨自住在 墳地外邊 說實在的,我從來沒有像這時那樣,感到這麼寫的丈草[8]的心境逼近自己過。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