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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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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晚飯中間,同盟軍的火力減弱了。鳥先生說了三句話,效果都很糟。每個人都搜索枯腸發掘新的事例,怎奈毫無所得。正在這時,伯爵夫人也許不是成心的,而只是隱約感到需要表達一下自己對宗教的敬意,向那年長的修女打聽聖人們都有些什麼崇高事蹟。哪知許多聖人都有過在我們看來堪稱罪惡的行為;不過這些罪孽都是為上帝爭光或者為眾人造福而犯下的,教會便毫不費力地概予寬恕。這倒是一個有力的論據,伯爵夫人馬上加以利用。 就這樣,若不是由於雙方的默契或者一方的暗中討好(身披教袍的人無不精通此道),就是僅僅由於碰巧缺心眼或者有助人為樂的傻勁,總之這位老修女給他們的陰謀幫了一個大忙。他們原以為她很靦腆,卻不料她很大膽,很健談,而且很激烈。決疑論者們的反復求索對她毫無影響;她篤信的教義像鐵棍一樣堅硬,她的信仰沒有片刻動搖,她的良心也從不知不安為何物。她認為亞伯拉罕①殺子祭天的犧牲根本算不了什麼,因為只要上天發個命令叫她殺掉自己的親娘老子,她也會照辦不誤。依她之見,只要意圖良好,做什麼都不會觸惱天主。伯爵夫人要充分利用這個不期而至的同謀者的神聖權威,便誘導她為那句「但問目的,莫管手段」的道德格言作一番富有教化力的詮釋。 ﹛① 亞伯拉罕:據《聖經》傳說,神要考驗希伯來人的祖先亞伯拉罕的忠誠,要他殺子祭天。亞伯拉罕遵命,正要動手,耶和華讓天使下令加以阻止。﹜ 她繼續問這位修女:「這麼說,嬤嬤,您是認為:只要目的正確,走哪條路天主都允許;只要動機純潔,怎麼做都能得到天主諒解嘍?」 「誰能懷疑這一點呢,夫人?一個僅就事實來看是大逆不道的行為,往往只因出發點是好的,就變成可歌可頌的事哩。」 她們如此這般談下去,不但解析天主的意願,而且預測天主的決定,硬讓天主去操心一些實在與他不大相干的事。 這一切都講得既含蓄,又巧妙,又委婉。但是頭戴元寶帽的聖潔修女的話卻句句都在那妓女的憤然抵抗的心頭撕開一個缺口。接著談話稍稍離開主題,這位掛念珠的女人談到她那個教派的一些寺院、她所屬的修道院的院長、她本人,也談到她那身材嬌小的同伴,她親愛的聖尼賽弗爾修女。她們是應召去勒阿弗爾護理各醫院收留的幾百名染了天花的兵士的。她們描繪了這些可憐人的慘狀,詳細介紹了他們的病情。由於普魯士軍官無理取鬧,她倆在半路上耽擱了,一大批她們或許可以救活的法國人可能正在喪命啊!她的專長就是護理軍人。她到過克裡米亞、意大利和奧地利。一談起她參加過的戰役,她頓時顯出一個聽慣戰鼓和軍號聲的修女的本色。她好像天生就是專門隨軍轉戰、從戰鬥漩渦中搶救傷員的。她比長官還有權威,一句話就能制服不守紀律的大兵。她可真是個名副其實的隨軍修女;她那張佈滿無數麻瘢的憔悴的面孔,就是戰爭蹂躪的縮影。 她的話看來效果好極了,她說完之後,也就沒有人再說什麼。 飯一吃完,大家就回房休息,第二天早上很晚才下樓。 午飯平靜無事。他們得給昨天播下的種子一點時間,讓它發芽、結果。 午後,伯爵夫人提議去散步;於是伯爵按照商定的計劃,挽起羊脂球的胳膊,和她走在眾人的後面。 他稱呼她「我親愛的孩子」,對她說話的語氣很親切,像個父輩,但又略帶莊重的男人對煙花女子的輕蔑,始終是居高臨下地看待她,不辱其社會地位和無可爭議的名聲。他單刀直入就觸及問題的要害:「這麼說,您寧願讓我們在這裡待下去,等普魯士軍隊吃了敗仗,跟您一樣任憑他們宰割,也不肯將就一下,做一次您生活裡經常做的事嘍?」 羊脂球一言不答。 他對她態度溫和,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他始終是「伯爵先生」,但必要時也能獻獻殷勤,說幾句恭維話,總之十分可愛。他極口稱讚說如果她肯幫他們這個忙該是何等功德無量,他們一定會對她感激涕零;接著他又突然用「你」字稱呼她,嬉皮笑臉地說:「你要知道,我親愛的,他還會自誇嘗過一個在他們國內不可多得的美女的滋味呢。」 羊脂球沒有理會,而且追上去和大夥兒一起走。 一回到旅店,她就上樓去自己的房間,沒再露面。大家的憂慮達到了頂點。她會怎麼辦?倘若她繼續抗拒,那該多麼糟糕! 到開晚飯的時間了,大夥兒都等著她,可就是不見她下來。這時弗朗維先生卻走進來宣佈:魯塞小姐身體不舒服,各位可以先吃了。大家都豎起耳朵。伯爵走到旅店老闆跟前,低聲問:「成了?」 「成了。」即便這時,伯爵也不失體統,他對同伴們什麼也沒說,只是向他們微微點了點頭。所有人都立刻舒了一口長氣,面露喜悅之情。鳥先生嚷道:「他媽的!如果這旅店裡買得到香檳酒,我請客。」旅店老闆拿著四瓶葡萄酒回來的時候,鳥太太還真的吃了一驚。每個人都突然變得能說愛笑,會嚷善鬧,因為每個人的心裡都充滿淫蕩的快意。伯爵好像突然發現卡雷-拉馬東夫人千嬌百媚;棉紡織廠主則向伯爵夫人大獻殷勤。談話既熱烈、歡快,猥辭戲言層出不窮。 突然,鳥先生神色緊張,高舉雙臂,大喊:「安靜!」大家吃了一驚,甚至嚇了一跳,馬上肅靜下來。只見鳥先生兩手攏著嘴「噓」著,豎起耳朵聽著,然後抬頭望著天花板傾聽;過了一會兒,才用他本來的聲調宣佈:「放心吧,一切順利。」 大家沒有立刻領悟,不過很快就露出了微笑。 過了一刻鐘,他又把這出滑稽劇演了一遍,而且一晚上重複了多次。他還裝作同樓上某個人對話,給那人提些只有他市儈的腦袋裡才挖得出的語意雙關的建議。他一會兒滿臉悲傷地哀歎一聲:「可憐的姑娘啊!」一會兒怒目切齒地嘟噥一句:「普魯士惡棍,滾!」有時,大家已經不再想那回事了,他卻震耳欲聾地連呼:「夠啦!夠啦!」然後好像自言自語似地補充一句:「但願我們還能看到她;那壞蛋可別把她折騰死了!」 這些玩笑雖然低俗不堪,人們卻不覺得刺耳,反而感到有趣,因為憤怒這玩意也像其他東西一樣取決於環境,而此刻這幫人周圍的氣氛裡已充滿邪思淫念。 吃餐後零食的時候,連女士們也機智而又謹慎地說了些不便明說的話。大家都目光灼灼,因為喝了很多酒。伯爵即使在行為越軌時也要保住其高貴莊重的外表,他作了個比喻,說他們此刻的心情,就像北極冰封季節結束時,被困的船員看到一條通往南方的坦途那樣愉快。這比喻受到一致的讚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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