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泊桑短篇小說選(23)

二三

　　兩個修女打開紙包取出一截香腸，頓時散發出大蒜的氣味。科紐岱呢，把兩隻手同時伸進他那肥大外套的兩個碩大的口袋，從一個口袋裡掏出四隻煮雞蛋，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塊麵包頭。他剝掉蛋殼，扔在腳下的麥秸裡，就著雞蛋狼吞虎嚥起來，蛋黃的碎末掉在他的大鬍子上，就像星星一樣。

　　羊脂球因為起床時太匆忙，慌裡慌張之中什麼也沒想到準備。眼巴巴看著這幫人心安理得地進著餐，她怒火攻心，幾乎喘不過氣來。她起初激憤難遏，已經張開嘴打算把他們臭駡一頓，而且一大堆罵人的髒話已經潮水般湧到唇邊；但是她氣得都快憋死過去，根本說不出話來。

　　沒有一個人看她，沒有一個人想到她。她感到自己已經被這群道貌岸然的惡棍的輕蔑淹沒了；而正是他們，先把她當作祭品利用，然後又把她當作敝屣拋棄。這時，她想起被他們狼吞虎嚥掉的她那滿滿一大籃子好東西，那兩隻晶亮的凍汁雞，那些肉醬、梨子，還有那四瓶紅葡萄酒；她的盛怒，就像繩子拉得太緊繃斷了似的，反而突然熄滅了；她感到自己就要哭出聲來。她拼命忍住，心想一定要挺住，跟孩子一樣硬把啜泣咽下去；不過眼淚還是往上湧，在眼圈裡閃爍，接著兩顆豆大的淚珠奪眶而出，順著面頰慢慢滾下來。淚水就這樣源源不斷地湧出，越流越快，猶如岩縫裡滲出的水珠，一顆接一顆滴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胸脯上。她始終腰板挺直，目不轉睛，蒼白的臉緊繃著，但願別人不要看見她這副模樣。

　　伯爵夫人卻偏偏看出來了，並且對她丈夫使了個眼色。伯爵聳聳肩膀，似乎在說：「有什麼辦法呢？這又不是我的過錯。」鳥太太得意地乾笑了一下，唧咕道：「她哭是因為自己做了丟臉的事。」

　　兩個修女把剩下的香腸用紙裹好，又念起經來。

　　科紐岱正在消化他吃下的雞蛋；他把兩條長腿伸到對面的長凳底下，身子向後一仰，交叉起雙臂，像剛發現一種戲弄人的妙招似的微微竊笑著，用口哨吹起了《馬賽曲》。

　　所有的面孔都頓時陰沉下來。毫無疑問，旅伴們不喜歡這首大眾的歌曲。他們感到心煩、惱火，幾乎要放聲大叫，就像惡狗聽見手搖風琴聲就要狂吠一樣。科紐岱看在眼裡，吹得更起勁了。他甚至還時不時地低聲唱出幾句歌詞：

　　對祖國的神聖的愛，
　　快來指揮、支持我們復仇的手，
　　自由，親愛的自由，
　　快來跟保衛你的人們一起戰鬥！

　　地面的雪變硬了，車也走得快些了。在到達第埃普以前的這段漫長而鬱悶的時間裡，任憑馬車顛簸搖晃，從夜幕徐落到車裡漆黑一團，他懷著殘忍的執拗沒完沒了地吹著這一成不變的復仇的口哨，迫使那些疲乏又光火的腦子從頭到尾重溫這支歌曲，並且每聽一拍就回想起相應的歌詞。

　　而羊脂球一直在哭；黑暗中，在兩段曲子的間歇，偶爾傳出她沒能忍住的一聲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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