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馬克·吐溫中短篇小說選 | 上頁 下頁
二二


  「可能!如果是算錯,那只會是算少了。二十一萬四千元現鈔,那就是我今年的收入,如果我知道怎樣計算的話。」

  這時候那位先生站起身來告辭。我心裡很不痛快,因為我想到,我也許不但白白地向一個陌生人公開了自己的收入,而且,由於聽到他的驚歎時感到得意,還大大地提高了那些數字。可是,那位先生不立即就走,他在最後關頭遞給我一隻大信封,說那裡面有他的廣告,說我可以在那裡面找到一切有關他的業務的細節,說他很歡迎我去光顧——說他有我這樣收入優渥的人做主顧,實在感到驕傲;說他以前常常以為市里也有好幾位大財主,可是,等到他們去跟他做交易時,他發現他們所有的那點兒錢只勉強夠自己糊口;還說,他確實耐著沉悶等候了這麼多年,才能面對面看見我這樣一位大闊佬,而且能和我交談,並用手接觸了我,終於情不自禁,想要擁抱我——說真的,如果我肯讓他擁抱的話,他認為那對他將是一件極大的光榮。

  這一席話說得我心裡樂滋滋的,所以我也就不再推拒,盡讓這位心地純潔的陌生人張開雙臂抱住我,還在我後頸窩裡灑了幾滴起鎮靜作用的眼淚。然後,他就離去了。

  他剛走,我就展開了他的廣告。我仔細地研究了四分鐘。緊接著我就喚廚子來,說:

  「扶好了我,我這就要暈過去了!讓瑪麗去翻那烤餅吧。」

  停了一會兒,我清醒過來,就派人到路拐角的小酒店裡去,雇來一位行家,為期一個星期,要他整夜守護著我,同時咒駡那個陌生人;白天裡,偶爾我咒駡得乏了,就由他接替。

  哼,瞧他這個壞蛋!他的那份「廣告」,只不過是一份該死的報稅表格——上面是一連串沒頭沒腦的問題,問的都是有關我的私事,很小的字體足足占了四大張紙——那些問題,這裡我不妨指出,實在提得非常巧妙。哪怕是那些最世故的人也沒法理解它們究竟用意何在——再說,那些問題都經過了精心的構思,其目的是要使一個人報稅時非但沒法弄虛作假,反而會將自己的實際收入多報上三倍。我試圖尋覓一個可鑽的空子,然而看來竟然沒有一個可以讓我鑽的。第一個問題綽綽有餘地包羅了我的全部經濟情況,有如一把傘籠罩了一個小小蟻垤:

  過去一年裡,你在任何地方所從事的任何交易、業務或職業中共賺了多少錢?

  這問題下面附了另十三道同樣刁鑽的小題,其中措詞最委婉的一題是要我呈報:過去我可曾由於黑夜偷盜,或者攔路搶人,或者縱火打劫,或者從事其他不可告人的勾當,藉以營私漁利,購置產業,但尚未逐條列於收入申報書中第一問題的下方。

  這分明是那個陌生人故意要讓我上當受騙。這是非常非常明顯的事;於是我跑出去,聘請了另一位行家。原來由於陌生人挑動了我的虛榮心,所以我才會把自己的收入申報為二十一萬四千元。按照法律規定,這筆收入中只有一千元是可以免繳所得稅的——這是惟一能夠使我感到安慰的,但這一點錢有如大海中的涓滴而已。按規定百分抽五的辦法,我必須上繳給政府的所得稅竟高達一萬零六百五十元!

  (這裡我不妨交代一句,到後來我並沒繳納這筆稅款。)

  我認識一個非常闊氣的朋友,他的住宅好像是一座皇宮,他坐在飯桌上好像是一位皇帝在進膳,他的用費十分浩繁,然而,他卻是沒有分文收入的人,因為我常常在他的報稅表格上注意到了這一點;於是,在窘急無奈的情況下,我就去向他求教。他接過了我那些琳琅滿目的、為數驚人的收入憑證,他戴上了眼鏡,他提起了筆,接著,一眨眼的工夫——我已經變成了一個窮光蛋!這件事他做得十分幹淨利落。他只是巧妙地偽造了一份「應予扣除數 」的清單。他將我繳給「州政府、聯邦政府和市政府的稅」登記為若干;將我「由於沉船、失火等受到的損失」登記為若干;還有我在「變賣房地產時所受的損失」,我在「出售牲口」時所受的損失,「支付住宅及其周圍土地的租費」,「支付修理費、裝修費和到期的利息」,「以前在美國陸軍、海軍與稅務機關任職時從薪金中扣除的稅款」,以及其他等等。他對所有以上的情況,就每一個列舉的項目,都登記了為數驚人的「應予扣除數」。他登記完畢,再把那張清單交給我,這時候我一眼就看到,就在這一年裡,我作為純利的收入已一變而為一千二百五十元四角。

  「這一來,」他說,「按照法律規定,一千元是屬於免稅的。你只需要去宣一次誓,證明這份清單屬實,然後給其餘的二百五十元付了稅就完啦。」

  (他說這席話的時候,他的小兒子威利從他背心口袋裡摸出一張兩元美鈔,拿著錢一溜煙跑了;這裡我敢打賭,如果我那位陌生客人明天來訪問這個小傢伙,他准會謊報他應納的所得稅。)

  「您是不是,」我說,「您本人是不是也這樣填報『應予扣除數』呀,先生?」

  「這個,我應當說是的!要不虧了『應予扣除數』項下那十一條救命的附加條款,那我每年就得當乞丐,討了錢去供奉這個該死的、可恨的,這個敲詐勒索、獨斷獨行的政府啦。」

  在本市幾位最有實力的人士當中,在那幾位品德高尚、操行清白、商業信譽卓著的人士當中,就數這位先生的地位最高,於是我畢恭畢敬奉行他所指示的範例。我去到稅務局辦事處,在上次來訪的客人的譴責的目光下站起身來,一再地撒謊,一再地蒙混,一再地耍無賴,直到後來我的靈魂深深地陷入了偽證罪之中,我的自尊心從此消失得一乾二淨。

  然而,這又算得了什麼?這正是美國無數最富有的、最自豪的,而且是最體面的、最受人尊重、最被人奉承的人每年都在玩弄的把戲。所以,對這些我都滿不在乎。我毫不羞愧。今後我只要少開口亂說,別輕易玩火,否則,我免不了會養成某些可怕的習慣。

  (一八七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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