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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福什裡得到幾分鐘的休息,十分高興,懶洋洋地伸腳向火,舉目望一下晴雨錶,又望一下掛鐘。米尼翁在踱步之中。走到波蒂埃的半身像前停下來,心不在焉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走到窗前。窗外陰沉沉的,院子仿佛張著黑洞洞的大口。雨停了,房間裡非常靜,加之爐膛裡的炭火和煤氣燈的燈火釋放的熱量,這寂靜更有點令人壓抑。後臺不再傳來任何聲息,樓梯上和走廊裡一片死寂。這是一幕戲結束之前令人窒息的寂靜,而這時,臺上全體演員的演唱之聲震耳欲聾。空無一人的休息室,正在一片嗡嗡聲中昏昏欲睡。

  「啊!這兩個混蛋!」突然傳來博德納夫沙啞的叫嚷。

  他剛到門口,就破口大駡兩個女群眾演員,因為她們裝傻,在臺上差點跌倒。他看見米尼翁和福什裡,連忙打招呼,告訴他們一件事:王子剛剛表示,幕間休息時,要到娜娜的化裝室去向她表示祝賀。他領著米尼翁和福什裡向舞臺走去時,正好碰到舞臺監督。

  「你去懲罰一下費爾南德和瑪麗亞那兩個沒用的東西!」博德納夫怒氣衝衝地吩咐道。

  他這才消了氣,儘量擺出高貴家長的尊嚴,掏出手帕抹了一把臉,補充道:

  「我去接待王子殿下。」

  在經久不息的掌聲中,幕布徐徐降落。舞臺上,演員們立刻混亂不堪地退下;臺上一片昏暗,因為台口的排燈已經熄滅。主要演員和群眾演員們趕緊回到化裝室,置景工們則迅速撤換佈景。然而,西蒙娜和克拉莉絲還留在舞臺後部悄聲交談。剛才演出時,她們利用念臺詞的空當子,商定了一件事:克拉莉絲經過深思熟慮,覺得還是不與拉·法盧瓦茲見面為好,因為這個人正在猶豫,是否放棄她去與佳佳相好。她請西蒙娜去向拉·法盧瓦茲打招呼,乾脆告訴他,不能這樣糾纏一個女人,西蒙娜答應去辦。

  於是,西蒙娜也沒卸洗衣婦的戲裝,只披了件皮襖,就走下梯級黏滑、牆壁潮濕的窄樓梯,來到門房的小房間。這個小房間位於演員上下的梯子與通向經理室的梯子之間,左右兩邊的板壁是兩塊大玻璃,裡麵點著兩盞明晃晃的煤氣燈,看上去像一個通明透亮的大燈籠。一個書架上堆放著信件和報紙;桌子上放著幾束待送的鮮花,旁邊是一些忘了洗的髒餐盤,還有一件舊女襯衫,門房正在重鎖這件襯衫的扣眼。在這間既亂又髒的小房間裡,四張舊草墊椅上坐著四位上流社會的先生,全都戴著手套,衣冠楚楚,一副耐心而無可奈何的樣子,每當聽見伯龍太太帶著答覆從樓梯上下來,他們便連忙轉過頭。這時,伯龍太太恰好帶下來一封信,交給一位年輕先生。

  那位年輕先生急急忙忙走到前廳裡,在一盞煤氣燈下打開信,裡面還是那句老話:「今晚不行,親愛的,我有事。」在這個地方,他一次一次收到的總是這句話,他的臉不由得有點發白了。拉·法盧瓦茲坐在盡裡的一張椅子上,在桌子和爐子之間。他似乎橫下心要在這裡過夜了,然而還是難免惴惴不安,拼命地把兩條腿縮起來,因為有一窩小黑貓在他身邊鑽來鑽去,而母貓坐在後腿上,瞪著一對黃澄澄的眼珠子,定定地望著他。

  「瞧,是你,西蒙娜小姐,有什麼事嗎?」門房問道。

  西蒙娜請她叫拉·法盧瓦茲出來。可是,伯龍太太無法立即滿足她的要求。她在樓梯底下安了一個深櫃子,開設了一間小酒吧。幕間休息時,群眾演員都來這裡買酒喝。這會兒正好有五六個大漢,還穿著「黑球咖啡店」化裝舞會的服裝,一個個渴得要命,緊促著要酒喝,伯龍太太都有點應付不過來。小酒吧裡點著一盞煤氣燈,照亮一張錫面桌子和幾塊擱板,擱板上放著幾瓶已開封的酒。這個黑乎乎的洞穴的門一打開,就有一股強烈的酒味撲出來,與門房裡殘羹剩飯的味道和留在桌子上的鮮花撲鼻的芳香,摻和在一起。

  「那麼,」門房招待了幾個群眾演員之後說道,「你要找的是那邊那個棕色頭髮的矮個子吧?」

  「不,別亂來!」西蒙娜說道,「是爐子旁邊那個瘦子,也就是你的母貓在聞褲腿的那個。」

  於是,她把拉·法盧瓦茲帶到前廳,而其他幾位先生繼續無可奈何地等待,坐在門房裡面悶得連氣都透不過來;那幾個穿戲裝的群眾演員站在樓梯旁邊灌黃湯,一邊扯著醉漢的沙啞嗓門相互打鬧。

  樓上的舞臺上,博德納夫正在對置景工們發脾氣,因為過了這麼長時間,他們還沒把佈景撤完,肯定是故意磨洋工,好讓王子經過時,被一塊硬邦邦的東西碰傷腦袋。

  「使勁拉!使勁拉!」工頭喊道。

  背景幕布終於拉上去了,舞臺寬闊了。一直盯住福什裡不放的米尼翁,抓住這個機會,對他又推又搡,然後伸出雙臂死死將他挾住,嚷道:

  「當心!這根柱子險些砸扁了你。」

  他說著將福什裡挾起來,一個勁地晃來晃去,然後往地上一扔,引得置景工們哈哈大笑。福什裡氣得臉色煞白,嘴唇哆嗦,正想發作,米尼翁卻裝出一副老好人的樣子,親切地拍他的肩膀,拍得他幾乎彎成了兩截,嘴裡一邊說道:

  「我這是關心你的安全啊!……天曉得,要是你遇到不測,我不就慘了嗎?」

  這時傳來一陣低語:「王子!王子!」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大廳的小門,但看見的還只是博德納夫滾圓的背部和他那屠夫般的脖子,由於他不住地點頭哈腰,那肥胖的脖子也一扭一扭、一鼓一鼓的。過了一會兒,王子才出現。他魁梧,矯健,鬍子呈金黃色,皮膚白裡透紅,顯得風流倜儻,剪裁非常得體的禮服,襯托出發達的四肢。他的後面跟著繆法伯爵和德·舒阿侯爵。劇場的這個角落挺黑,這一行人完全淹沒在大片移動的暗影之中。博德納夫在與王后之子、王位未來的繼承人說話時,換了耍狗熊的人那種口吻,裝得挺激動,聲音直哆嗦,不停地說道:

  「請殿下隨我來……請殿下朝這邊走……請殿下當心……」

  王子一點也不著急,對什麼都挺感興趣,停下來觀看置景工們操作。置景工們放下佈景照明燈,那是一排罩在鐵絲網裡的煤氣燈,懸掛在空中,向舞臺投下一大片光線。繆法從來沒有參觀過戲院的後臺,尤為驚奇,感到不舒服,隱約的有點反感又有點害怕。他抬頭仰望舞臺頂部,只見另外一些佈景照明燈,燈頭撚小了,像藍幽幽的群星在閃爍,映出空中橫七豎八的架子,粗細不一的繩子,橫樑,還有展開在空中的背景畫,像晾曬著的大床單。

  「放!」置景工頭突然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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