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娜娜 | 上頁 下頁 |
| 三九 |
|
|
|
這時,巴裡約老爹搖著鈴,沿著走廊漸漸走過來了。他走到化裝室門口,瞥見裡面三位演員還穿著第二幕的戲裝,不禁愣住了。 「啊!先生們,先生們,」他結結巴巴道,「請你們趕快……觀眾休息室已經響過鈴了。」 「唔!」博德納夫不慌不忙地說,「讓觀眾等著好了。」 不過,又把盞幾輪之後,酒瓶都空了,幾個男演員便上樓換裝去了。博斯克鬍子給香檳酒泡濕了,便把它摘下來;那令人肅然起敬的鬍子一去掉,立刻露出一副醉鬼的容顏,一張臉憔悴得發青,十足的一個沉湎於杯中之物的老戲子。不一會兒,樓梯腳下傳來他嘶啞的聲音,正與馮丹議論王子哩。 「怎麼樣?我給他的印象很不一般吧?」 娜娜的化裝室裡只剩下殿下、伯爵和侯爵。博德納夫與巴裡約一起走了,他囑咐巴裡約,敲開幕鑼之前一定要叫一聲娜娜太太。 「先生們,對不起!」娜娜說道。她開始化裝胳膊和面孔,她對這兩個部位特別講究,因為第三幕她要裸體上場。 王子和德·舒阿侯爵坐在長沙發上。只有繆法伯爵站著。這小房間裡悶熱得透不過氣來,使得落肚的幾杯香檳酒,更增加了醉人的力量。薩丹看見這三位先生關上門與她的女友待在一起,覺得還是應該回避一下,便進到帷幔裡頭,坐在一口箱子上,一動不動地待著,很快就感到無聊已極,而朱爾太太不聲不響,目不斜視,不停地來回踱著步。 「你那首輪舞曲唱得精彩極了。」王子說道。 於是,兩個人交談起來,不過句子都挺短,而且常常停頓。娜娜不能句句都回答。她用手掌往胳膊和臉上抹了冷霜,然後再用毛巾的一角往上面撲白底粉。她不再往鏡子裡照,而是笑吟吟地不時瞟王子一眼,手仍然在撲底粉。 「殿下待我太好了。」她低聲說道。 化裝是一件複雜的工作,德·舒阿侯爵注視著娜娜的每個動作,似乎從這種觀察中得到了愉快的享受。他開口說道: 「那為你伴奏的樂隊不能演奏得輕一點嗎?它蓋住了你的聲音,這簡直是不可饒恕的犯罪。」 這回娜娜沒有轉過身來。她拿起粉撲,在臉上輕輕地撲著,撲得非常認真,身子深深地彎在梳粧檯上,臀部撅起來,連繃得緊緊的白襯褲都給襯托出來了,還露出一小角襯衫。她想對老頭子的恭維表示感謝,就扭動了幾下屁股。· 一陣沉默,朱爾太太注意到娜娜的右褲管上撕開了一條口子,就從胸前摘下一枚別針,跪在地上,圍繞著她的大腿忙活了一會兒,而少婦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仍然撲她的粉,小心翼翼地避免撲到顴骨上。這時,王子說,如果娜娜去倫敦演唱,整個英倫三島都會為她鼓掌喝彩,娜娜聽了嫣然一笑,把身子轉過來片刻,撲得白白的左頰周圍飛舞著白粉。隨後,她突然變得聚精會神了,現在該抹胭脂了。她重新把臉湊近鏡子,把一根手指伸進一個小瓶裡蘸了蘸,將胭脂塗在眼睛下面,隨即輕輕地抹開,一直抹到太陽穴。幾位先生默默地、畢恭畢敬地看著。 繆法伯爵還沒有開口說話,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青年時代。他小時候的臥室裡很冷,後來到了十六歲,他每晚臨睡前都要親吻一下母親,並且把這個涼冰冰的吻一直帶到睡夢之中。一天,他經過一扇半掩的門前,瞥見一位女僕在裡面擦身子,從青春期直到結婚,這是唯一令他騷動不安的回憶。後來結了婚,妻子百依百順,盡她做人妻的本分,他自己呢,則虔誠地抱著反感。他日漸長大了,又日漸衰老了,但一直沒有領受到肉體的快樂,而是屈從於嚴格的宗教教規,按照訓示和戒律安排自己的生活。 現在,他突然被帶進了這間女演員的化裝室,面對這個幾乎全身赤裸的年輕女子,他連繆法太太怎樣結吊襪帶都從來沒有見過,如今卻在這些擺得亂七八糟的罐子和臉盆中間,在這如此強烈又如此宜人的芳香之中,目睹一個女人化裝時最隱秘的細節,他的整個身心不由得奮起反抗。在這段時間,娜娜在他身上漸漸產生魔力,使他感到恐懼,下意識地回想他曾閱讀過的宗教書籍,回想童年時代他常常聽得入迷的魔鬼附身的故事。他是信鬼的,他隱隱感到娜娜就是魔鬼,她的笑、她的乳房和她充滿罪惡的臀部,都顯示她像個魔鬼。不過,他決心做強者,進行自衛。 「那麼,一言為定,」王子怡然自得地坐在長沙發上說道,「明年你來倫敦,我們會非常熱情地接待你,使你永遠也不再想回法國……啊!瞧,親愛的伯爵,你對你們漂亮的女人不夠重視,我可要把她們全搶走啦。」 「這對他才沒有什麼妨害哩!」德·舒阿侯爵小聲地挖苦道,他在知己之間總說冒失話,「伯爵自己就是道德的化身。」 娜娜聽到談繆法伯爵的道德,便神色很異樣地打量他一眼,使繆法伯爵非常反感。這種反應令他自己也感到意外,不免自己生自己的氣。為什麼認為自己有道德這種念頭,會使他在這個年輕女人面前感到難堪呢?他真想給娜娜揍一頓。這時,娜娜拿起一支描眉筆,卻把它碰掉到了地上。她彎腰去撿,繆法也慌忙跑過去撿,兩個人的氣息匯合了,愛神披散的頭髮垂到了他的手上。他感受到了一種摻和著內疚的快感,即一個正在犯罪的天主教徒的快感,這種快感因為害怕下地獄而變得更加強烈。 這時,門外響起了巴裡約老爹的聲音: 「夫人,我可以敲開場鑼了嗎?場子裡的觀眾等得不耐煩了。」「再等一等。」娜娜不慌不忙地回答。 她把描眉筆在一瓶黑色顏料裡蘸了蘸,鼻子貼近鏡子,閉上左眼,輕捷地用筆從睫毛間描過去。繆法站在她身後看著這一切。他看見映在鏡子裡的她,她滾圓的肩膀和她淹沒在玫瑰色光影中的胸乳。娜娜那張閉上一隻眼睛的臉是那樣令人春情激蕩,臉上那兩個小酒窩裡仿佛蕩漾著情欲,繆法盡力想轉過身不看,卻怎麼也做不到。當娜娜閉上右眼,用筆輕輕描畫時,他明白自己已經是屬於她的了。 「夫人,」催場員氣喘吁吁地又喊道,「觀眾開始跺腳啦,他們會把座位砸碎的……可以敲鑼了嗎?」 「見鬼!」娜娜不耐煩地說道,「你愛敲就敲,關我屁事!……反正我沒化好裝,他們就得等著。」 她平靜下來,轉過身,微笑著對幾位先生說: 「真的,想閒聊一分鐘都不行。」 現在她的臉和胳膊已經化好裝了,接著用手指在嘴唇上抹了兩道胭脂。繆法更感到騷動不安,被標誌著墮落的香粉和胭脂迷住了,被這個青春少婦所激起的狂烈欲望攫住了。這少婦化了裝,臉太白而嘴唇太紅,眼睛畫上了黑圈,顯得更大了,火辣辣的,仿佛被愛情灼傷了似的。這時,娜娜撩開帷幔,到裡面去了一會兒,脫下襯褲,穿上了愛神的緊身褲。然後,她厚顏無恥、心安理得地走出來,解開薄紗短上衣的紐扣,將兩條胳膊伸給朱爾太太,讓她給她穿短袖上衣。 「快點兒,他們生氣啦。」她低聲說道。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