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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三個人全都樂了。娜娜著手從上到下為喬治扣便袍的扣子,好使他顯得端莊些。她把他像洋娃娃似的轉來轉去,在他身上這裡拍拍那裡拍拍,弄得裙子的後擺鼓起來,一邊問這問那,問他穿上她的衣服是否舒服,是否暖和。咳!這還用問嗎?喬治感到舒服極了,穿上什麼東西也比不上穿件女襯衫暖和;如果可能,他願意永遠穿著這身衣服。穿著這身衣服,他覺得自己的身體格外滑爽,這細軟的布料格外舒適,這衣服既寬鬆又有一股香味,他覺得從中略略觸摸到娜娜溫馨的生命。

  這時,佐愛把濕衣服拿到樓下廚房裡,搭在葡萄藤火前,以便儘快烤幹。喬治呢,往沙發裡一躺,鼓起勇氣說出了老實話:

  「我說,你今晚不吃晚飯了嗎?……我餓得要命啦。我還沒吃晚飯。」

  娜娜一聽就生氣了。真是個傻孩子,空著肚子從媽媽家裡溜出來,途中還掉進了深潭裡!她自己也已饑腸轆轆。當然要吃飯!不過,只能有什麼吃什麼。於是,他們把一張獨腳小圓桌推到火爐邊,湊合著吃了一頓挺有意思的晚飯。佐愛跑到園丁那裡,園丁已做好一個白菜湯,預備給太太吃的,如果她到達之前沒有在奧爾良吃過晚飯的話。太太在信裡忘了吩咐預備什麼東西。幸好,地窖裡儲存有許多東西。因此,他們喝上了加了一塊大豬油的白菜湯。

  娜娜又從一個旅行袋裡翻出一堆東西,一些她在出發前考慮周全而塞進去的食物,包括一小聽鵝肝醬,一袋子塊糖,還有幾個橙子。兩個人立刻狼吞虎嚥起來,到底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胃口極好,彼此又是朋友,一點也不拘束。娜娜叫喬治「親愛的小妞兒」,她覺得這樣稱呼更親切、更多情。用甜食時,為了不打擾佐愛,他們兩個人用同一根匙子,輪流著吃,把在壁櫃上面找到的一瓶果醬都吃光了。

  「啊!親愛的小妞兒,」娜娜把餐桌推開說道,「我十年沒吃過這麼好的晚餐啦!」

  然而已經很晚了,娜娜想叫小傢伙回去,免得他遭到責難。喬治呢,一再說不急。再說,衣服還沒幹透。佐愛說至少還要一個鐘頭。她由於旅途勞累,已困頓不堪,他們便打發她去睡。於是,這靜悄悄的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這是一個甜蜜的晚上。爐膛裡的火只剩下紅炭,這間藍色的大臥室裡熱得有點叫人透不過氣來。佐愛去睡覺之前鋪好了床。娜娜熱得受不了,站起身去開一會兒窗戶。突然,她輕輕地叫起來:

  「天哪!多美啊!……來看呀,親愛的小妞兒。」

  喬治走過去。他覺得窗臺太窄,便攬住娜娜的腰,將頭靠在她的肩膀上。天氣已突然轉晴,深邃的夜空沒有一絲雲翳,一輪皓月向原野灑下金輝。萬籟俱寂,山溝漸漸開闊,一直伸向遼闊無垠的平原,一叢叢樹木,宛若平靜如鏡的月光湖上星羅棋佈的、黑魆魆的小島。娜娜心神搖盪,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孩提時代。是的,在她一生中已記不清楚的某個時期,她肯定幻想過這樣的月夜。

  下了火車之後她所經歷的一切,這廣闊無邊的鄉村,這芬芳馥鬱的野草,還有這別墅,這蔬菜,一切都令她激動不已,竟至以為自己離開巴黎已經二十年了呢。昨天的生活變得遙遠了。她感受到種種自己不曾知道的事物。這時候,喬治在她的後頸印上一個又一個愛撫的輕吻,這更使她情懷激蕩。她猶豫地用手推開他;他還是小孩子,他這份親熱勁使人怪膩味的。她一再對他說該走了;他呢,也不說不,只說再等一會兒,再等一會兒他就走。

  一隻鳥兒啼了幾聲又停止了。這是一隻知更鳥,棲息在窗前的一株接骨木上。

  「等一等,」喬治小聲說,「它是怕燈光,我去把燈吹滅。」

  他回來又摟住娜娜的腰,說:

  「等會兒再把燈點亮。」

  喬治緊緊地貼住她的身體。娜娜聽著知更鳥啼叫,突然想起來,此情此景她曾經在一些抒情歌曲裡領略過。過去,要是有這樣皎潔的月色,有這樣婉轉的知更鳥的歌唱,有這樣懷著滿腔愛情緊貼在身邊的小青年,她早就把自己的心獻上了。上帝啊!這一切如此愜意,如此美好,她都要落淚了!她無疑天生是個正經女人,可是喬治越來越大膽,她不得不把他推開。

  「不,別這樣,我不想……你小小年紀,這樣做太不像話……」

  她害起羞來,臉漲得通紅,儘管這時根本沒有人看見,他們身後的臥室黑乎乎的,他們前面的原野靜悄悄沒有一點聲音。她從來沒有這樣害羞過。雖然她感到難為情而竭力反抗,但漸漸地她感到渾身酥軟。喬治這身姑娘的打扮,這件女襯衫和這件室內便袍,還在引她發笑,就像一個女朋友在逗弄她似的。

  「啊!這樣不好,這樣不好。」她最後掙扎了一下,喃喃說道。

  於是,在這明月皎皎的夜色中,她像個少女倒進了小青年的懷抱。整座別墅已進入夢鄉。

  第二天,豐岱特莊園的午餐鐘敲響時,餐廳裡那張餐桌再也不顯得太大了,頭一輛馬車載來了福什裡和達蓋內兩個人,接踵而至的,是乘後一班火車到達的旺朵夫伯爵。喬治最後一個從樓上下來,臉色略顯蒼白,眼睛下面帶黑圈。他回答大家說,他感覺好多了,但由於這次發作厲害,頭還有點暈。于貢太太面帶不安的微笑看著他的眼睛,幫他理一理今兒早晨沒梳好的頭髮,可是喬治卻往後躲閃,仿佛母親的愛撫使他難堪似的。入席之後,于貢太太親切地和旺朵夫開玩笑,說她都盼了他五年了。

  「你總算來啦……這回怎麼來了?」

  旺朵夫也用打趣的口氣回答,他昨天晚上在俱樂部輸了一大筆錢,只好離家出走,想到外省來尋找歸宿。

  「真的,不是說假話,你要是能為我在這一帶物色一個有大筆遺產的女繼承人……迷人的女子這裡大概有的是吧。」

  老太太也感謝達蓋內和福什裡接受她兒子的邀請。正在這時,她看見乘第三輛車趕來的德·舒阿侯爵進來了,真是又驚又喜。

  「哎喲!」她叫起來,「今天上午大家是約好來這裡聚會的嗎?你們約好來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嗎?好多年我都沒能請你們一塊來聚聚啦,今天你們倒是一齊來了……啊!我沒啥好抱怨的啦。」

  席上添了一副餐具。福什裡坐在薩比娜伯爵夫人旁邊;伯爵夫人非常愉快,令福什裡感到吃驚,在米羅梅尼爾街那間樸素的客廳裡,她是那樣沒精打采。達蓋內坐在愛絲泰的左邊;緊挨著這個沉默寡言的高個子姑娘,他顯得局促不安,愛絲泰尖尖的胳膊肘,他看了覺得不舒服。繆法和舒阿陰陽怪氣地交換了一下眼色。旺朵夫倒是繼續打趣,談起他不久以後的婚事。

  「說到女子,」于貢太太終於說道,「我有一位新來的女鄰居,你大概認識。」

  她講出娜娜的名字。旺朵夫裝出最吃驚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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