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娜娜 | 上頁 下頁 |
| 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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繆法進臥室後就脫掉了禮服。壁爐裡燒了一爐旺火。還是原來那間臥室,一式的紅木家具,牆飾和椅套都是灰底大藍花的織錦。娜娜曾兩次想把這織錦換掉,第一次想換成黑色絲絨,第二次想換成帶粉紅色結子的白緞子;每次斯泰內答應後,她就按所需費用向他把錢要到手,然後把錢吃光,只是憑一時的興趣,買了張虎皮鋪在壁爐前面,另外買了盞水晶吊燈掛在天花板上。 「我嘛,一點都不困,我可不想睡。」房門關上之後,她說道。 伯爵再也不怕被別人看見了,順從地依了她。現在他唯一考慮的是不要惹她生氣。 「睡不睡隨你。」他囁嚅道。 然而,他還是幫娜娜脫掉靴子,才在火爐前坐下。娜娜的樂趣之一,就是對著衣櫃的穿衣鏡脫衣服,然後站在鏡子前面自我欣賞。她把身上的衣服連襯衫全部脫光,一絲不掛地對著鏡子久久地照著,忘記了一切。她迷戀自己的肉體,陶醉於自己軟緞般的皮膚和線條柔和的腰身,莊重嚴肅、全神貫注地沉浸在自愛之中。理髮師常常撞見她這樣站在穿衣鏡前,她連頭也不回。遇到這種情況,繆法就生氣,而她感到莫名其妙。這繆法怎麼啦?她脫光了可不是讓別人欣賞的,而是給自己欣賞的。 這天晚上,她想更清楚地照見自己,就把牆上枝形燭臺的六支蠟燭全點亮了。但她正要讓襯衫滑落時,突然停住了;一段時間來她顯得有些不安,因為她有個問題已經到了嘴邊,不吐不快。 「你讀過《費加羅報》上那篇文章嗎?……報紙在桌子上。」 她想起了達蓋內的冷笑,心裡存著一個疑團。要是這個福什裡說了她的壞話,她非報復他不可。 「有人說那篇文章寫的是我。」她裝出毫不在乎的樣子說道,「怎麼樣?親愛的,你是怎麼看的?」 她鬆開手裡的襯衫,赤條條地站在那裡,等待繆法讀完那篇文章。繆法讀得很慢。福什裡那篇文章題為《金色蒼蠅》,寫的是一位姑娘的身世。這個姑娘祖輩四五代都是酒徒。貧困和酗酒經過一代一代的遺傳,敗壞了她的血液,在她身上演變成了女性的神經失調。她出生于郊區,成長於巴黎街頭,高高的個兒,一身細皮嫩肉,十分漂亮,宛若糞堆上長出的一棵茁壯的苗兒;她來自貧窮階層和被社會拋棄的階層,矢志為它們復仇。 她把在平民百姓中發酵的腐化墮落之風帶上來,腐蝕著貴族階級。她變成了一種自然的力量,一種破壞的因素,不自覺地在她兩條雪白的大腿之間腐蝕和瓦解著巴黎,像家庭婦女每個月攪拌牛奶似的,攪得巴黎不得安寧。文章的末尾用了蒼蠅這個比喻,一隻從垃圾堆裡飛出來的金光閃閃的蒼蠅,一隻從棄之路旁的死屍上吸取毒素的蒼蠅,它嗡嗡亂叫,到處亂飛,通身像寶石般熠熠生輝,從窗口飛進一座座宮殿,落在誰身上就會把誰毒死。 繆法抬起頭,兩眼直愣愣地望著爐火。 「怎麼樣?」娜娜問道。 繆法沒有答話,看樣子他想再讀一遍那篇文章。一種冰涼的感覺從頭頂一直擴散到他的肩膀。這篇文章寫得很潦草,句子之間互不連貫,許多字眼出乎意料,許多對比不倫不類。然而,讀了這篇文章,他感到十分震驚,幾個月來他不願思考的所有事情,突然在他心裡活躍起來了。 他抬起眼睛。娜娜沉浸在自我欣賞之中。她扭轉脖子,全神貫注地從鏡子裡看著自己右腰上面一顆褐色的小痣。她用指尖輕輕地撫摩它一下,身子儘量地往後仰,使它顯得更突出,大概覺得這顆痣生在那個地方既奇特又漂亮。然而,她又仔細研究自己身體別的部位,覺得挺有趣,又產生了小時候那種邪惡的好奇心;每次看到自己的肉體,她總是有一種驚詫之感,像一個姑娘發覺自己正在發身那樣既吃驚又著迷。她慢慢地張開雙臂,充分展示她那豐滿的愛神的上半身,然後彎下腰,仔細打量自己的背部和前面,接著停下來,端詳自己乳房的側影和圓圓的、由粗變細的大腿。她越看越高興,最後竟全身古怪地扭動起來,兩膝分開,左右搖擺,腰肢在臀部之上扭動,就像埃及舞姬跳肚皮舞似的。 繆法出神地看著她,覺得她很可怕,連報紙也從他手裡掉到了地上。此時此刻,他的眼睛雪亮了,所以他蔑視自己。不錯,在三個月時間裡,娜娜腐蝕了他的生活;他感到自己連骨髓都被腐蝕了,被他不曾想到的肮髒東西腐蝕了。現在,他身上的一切就要腐爛了。他突然意識到這種邪惡將帶來的禍害,看到了這種破壞因素所帶來的解體,他本人遭到毒害,他的家庭被毀壞,社會的一角嘩啦啦一下子就坍塌了。他無法把眼睛從娜娜身上移開,而是死死地盯住她,儘量讓自己心裡對她裸露的肉體充滿反感。 娜娜不再扭動,一條胳膊擱在腦後,一隻手捏住另一隻手,兩肘分開,仰著頭站在那裡。繆法瞥了一眼她那半閉的雙眼、微張的嘴巴和含情脈脈的笑容;腦後金黃色的髮髻散開了,像母獅的鬃毛披散在背上。她挺胸貼肚,腰部繃得緊緊的,像女戰士的腰部一樣結實,乳房硬挺挺的,軟緞般的皮膚下肌肉十分發達。從她的一個胳膊肘向腳尖一路看下去,只見一條柔美的曲線,唯有肩部和臀部略略呈現波峰。 繆法注視著這楚楚動人的側影,注視著那融會在金黃色燈光中的金黃色肉體,注視著在燈光下像絲綢般閃光的豐滿的乳房,不禁想起了自己過去對女人所懷的恐懼,想起了《聖經》中描寫的那頭淫蕩而臊臭的怪獸。娜娜身上長滿了絨毛,橙黃色的寒毛使她渾身毛茸茸的;而在她的臀部和大腿之間,肉感地隆起而又現出深深的褶縫的肌肉,給她的性器官投下一層朦朧而撩人的陰影,正是在那裡隱藏著她的獸性。這是一頭金色的怪獸,像一股沒有意識的力量,僅僅她的氣味就足以使世界糜爛了。繆法一直注視著她,像鬼魂附身、著了魔似的,閉上眼睛想不看她,可是那怪獸又出現在黑暗深處,比原來更高大,更可怕,姿態更迷人。現在,這怪獸將永遠呈現在他的眼前,永遠存在於他的肉體之中。 但娜娜蜷縮起了身子。她的整個肢體似乎動情地微微戰慄了一下。她雙眼潮潤,身子蜷縮成一團,好像是為了更好地感受自己的肉體。然後,她鬆開相互握著的雙手,順著身體輕輕移動下來,一直移動到乳房,猛地一把抓住,激動地搓揉起來。她抬頭挺胸,自我撫摩著,全身酥軟,深情地用面頰來回蹭左右的肩膀。她淫蕩的嘴向自己身上吹著欲火。她伸長嘴唇,久久地吻自己的腋窩旁邊,一邊對著另一個娜娜笑;那另一個娜娜也在鏡子裡吻自己哩。 於是,繆法有氣無力地長長歎了口氣。娜娜的這種自我淫樂使他惱火。突然,他心裡的那些想法像被刮得無影無蹤了。他衝動之下,一把抱住娜娜,粗暴地將她摔在地毯上。 「放開我!」娜娜喊道,「你弄得我好疼!」 他明白自己失敗了,知道娜娜是個愚蠢、下流、說謊的女人,可是他想佔有她,即使被她毒死也罷。 「啊!真不像話!」當繆法扶她站起來時,娜娜怒氣衝衝地說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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