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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於是,幾分鐘間,只聽見演員含糊不清地念臺詞的聲音。他們幾乎不做動作,聲音連抑揚頓挫都沒有,免得疲勞。他們要表達某種意願時,就向大廳掃幾眼。他們面前的大廳,像一個大洞,裡面飄浮著朦朧暗影,猶如一間沒有窗戶的、高高的穀倉裡飄蕩著微塵。大廳裡沒有燈,僅僅被舞臺上昏暗的燈光所映照,仿佛正在昏睡,連輪廓都看不清,顯得淒涼而令人不安。天花板上的畫全隱沒在濃重的黑暗中。

  舞臺左右兩側的包廂,從上到下垂掛著巨幅的灰布,用以保護牆飾。一切都苫上了罩布,包絲絨的欄杆也蓋上了長條的布罩,整個樓座像裹上兩層裹屍布,灰不灰白不白的,隱約呈現在黑暗中。所有一切都看不出是什麼顏色,只分辨得出一個個黑洞洞凹陷進去的包廂,正是它們勾勒出每一樓層的輪廓,包廂裡的座椅像一個個黑點,外麵包的大紅絲絨看上去都是黑色。大吊燈完全放了下來,它的水晶墜子佔據了整個正廳前座,就像劇院準備搬遷,觀眾都一去不返了似的。

  正在這時,羅絲扮演的小公爵夫人,誤入了一個妓女家。她向腳燈走去,舉起雙手,朝大廳嬌滴滴地噘起嘴;大廳空蕩蕩、黑洞洞的,像靈堂一樣陰森。

  「我的上帝!這人世多麼奇怪啊!」她念這句臺詞時,特別加重了語氣,滿有把握會產生效果。

  娜娜裹條寬大的披肩,躲在包廂的深處聽排練,兩隻眼睛恨不得把羅絲吞下去。她轉向拉博德特,悄聲問道:

  「你肯定他會來嗎?」

  「完全肯定。他也許會與米尼翁一起來,好有個藉口……他一出現,我就帶你去瑪蒂德的包廂裡。」

  他們談的是繆法伯爵。這次在一個中立的地方見面,是拉博德特安排的。他找博德納夫嚴肅認真地談過一次。博德納夫連續兩出戲演砸了,處境非常困難,所以巴不得把戲院借給他們倆作為會面的地方,並且安排娜娜演一個角色,以此討好伯爵,指望伯爵借一筆錢給他。

  「熱拉蒂娜那個角色你覺得怎麼樣?」拉博德特緊接著問道。

  娜娜一聲不吭,毫無反應。第一幕,劇作者描寫博裡瓦日公爵怎樣欺騙妻子,與金髮女郎熱拉蒂娜通姦;熱拉蒂娜是輕歌劇明星。第二幕表演的是:一天晚上,公爵夫人愛蕾娜趁參加化裝舞會之機,來到這個女演員家裡,想瞭解這些女人究竟有什麼魔法,能夠征服她們的丈夫,並把他們拴在身邊。帶她來的是一位表兄,美男子奧斯卡·德·聖·菲爾曼,他想引誘她墮落。令愛蕾娜大為驚訝的是,她上的頭一課,是聽見熱拉蒂娜像個粗鄙之人與公爵大吵大鬧,公爵卻曲意逢迎,滿臉堆笑。

  愛蕾娜情不自禁大聲說道:「哦!原來應該這樣跟男人說話!」在這一幕裡,熱拉蒂娜幾乎只有這場戲。而公爵夫人呢,她的好奇心很快就招致了懲罰:老風流德·塔迪沃男爵把她當成了輕佻女人,在她面前大獻殷勤。另一邊,在一張長椅子上,博裡瓦日公爵與熱拉蒂娜和好了,盡情地吻她。熱拉蒂娜這個角色還沒有安排演員,便由科薩爾老爹站起來念臺詞,他念著念著就加進了自己的意思,整場戲他是倒在博斯克懷裡演的。演了半天才演到這場戲,排練拖拖拉拉,毫無生氣。這時,只見福什裡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他一直克制著自己,現在再也忍不住了。

  「演得不對!」他喊道。

  演員們都愣住了,手足無措。馮丹鼻子一歪,用對誰都不買賬的口氣問道:

  「怎麼?什麼演得不對?」

  「沒有一個人演得對!統統不對!根本不對!」福什裡說道。他比比畫畫,走來走去,親自表演起來。「瞧,馮丹,你要理解塔迪沃的內心衝動,應該俯下身去,這樣抓住公爵夫人……而羅絲你呢,這時要愣一下,猛地一愣,就像這樣,但不可過早,剛好在你聽到接吻的聲音時……」

  他正解釋得起勁,突然頓住,沖科薩爾喊道:

  「熱拉蒂娜,吻呀……吻出響聲來,讓大家都聽見!」

  科薩爾老爹轉向博斯克,使勁咂了一下嘴。

  「好!就這樣吻。」福什裡得意地說道,「再吻一次……看見沒有,羅絲,我就在這時經過,輕輕地叫一聲:『啊!她吻他呢。』不過,要練好這場戲,塔迪沃還得登場……聽見沒有?馮丹,你還得上場……來,試試看,整個兒重來。」

  演員們重新排練這場戲,但馮丹根本不想好好演,排練進行不下去。福什裡不得不兩次登臺再做示範,而且一次比一次熱情。演員們悶悶不樂地聽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福什裡要求他們頭朝下走路,剛笨拙地走兩步,又立刻讓他們停下,刻板得就像操縱斷了線的木偶。

  「不行,我覺得這太難了,我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做。」馮丹再也憋不住了,用無禮的口氣說道。

  博德納夫一直緊閉雙唇。他完全蜷縮在椅子裡,在昏暗的燈光下,只看見他那頂低低壓到眼睛上的帽子的頂部,不再攥在手裡的手杖橫放在肚皮上。大家還以為他睡著了呢,可是他突然坐起來。

  「小夥計,這太蠢啦。」他不動聲色地對福什裡說道。

  「怎麼!太蠢了!」劇作者叫起來,臉刷地變得煞白,「你自己才蠢呢,親愛的!」

  這話激怒了博德納夫,他又說了一遍:「這太蠢了!」同時搜索枯腸,找出幾個更厲害的字眼,什麼「低能」啊,「白癡」啊,謾駡開了,觀眾是會起哄的,照這個樣子,這齣戲根本沒法演完。每排練一出新戲時,他們經常相互罵這類粗話,所以福什裡並不怎麼覺得受到傷害,不過他確實挺惱火,就乾脆罵博德納夫是個粗野的傢伙。博德納夫完全失去了自製力,把手杖掄得像風車一樣轉,像牛一樣喘著粗氣,嚷道:

  「他媽的!給我閉上你的鳥嘴……就是聽了你這些餿主意,我們白白浪費了一刻鐘……是的,餿主意。連常識都不懂……而實際上,這再簡單不過了!你,馮丹,你不要動。而你呢,羅絲,你稍微動一動,明白嗎?千萬別動得太厲害,然後你就下去……來啊,這次好好排。吻呀,科薩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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