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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〇


  其實他挺痛苦。離開餐桌時,他就聽見菲力普和娜娜開玩笑,現在又是菲力普而不是他坐在娜娜旁邊。他覺得胸口發脹,就要爆炸了似的,但自己也不明白是什麼原因。他不能容忍菲力普和娜娜挨得那麼緊,種種見不得人的想法堵在他的嗓子眼上,使他感到又苦悶又羞恥。他嘲笑薩丹,然而他先後容忍了斯泰內、繆法和其他所有人與娜娜相好,他為此感到惱怒,一想到有一天菲力普也可能摸娜娜,他就氣得發狂。

  「來!抱抱珍珍吧。」娜娜為了安慰他,把在自己裙子裡睡著了的小狗遞給他。

  喬治又快活起來了,這小狗帶著娜娜的膝蓋的溫熱,抱著它等於摟著她的身體的某一部分。

  話題轉到了旺朵夫頭上,他昨夜在帝國俱樂部賭輸一筆鉅款。不會賭錢的繆法,聽了大吃一驚。旺朵夫卻滿面笑容,暗示自己即將破產,整個巴黎已經議論紛紛了;人嘛,怎樣死法無關緊要,要緊的是死得漂亮。一段時間以來,娜娜注意到他焦躁不安,嘴角現出一條衰老的皺紋,清澈的眼睛裡目光猶疑不定,他還保持著高傲的貴族氣派,保持著名門望族的瀟灑風度,儘管他的家族已經衰敗;不過,在這個被賭博和女人消耗殆盡的頭腦裡,還只是偶然產生短暫的眩暈。有天夜裡,他睡在娜娜身旁,對她說了一番挺可怕的話,把娜娜嚇壞了:他想等他把自己的財產吃光了時,就把自己關在馬廄裡,放把火與馬同歸於盡。現在他唯一的希望,寄託在一匹叫作呂西尼昂的馬身上,他正在對它進行訓練,準備奪取巴黎賽馬大會的頭獎。他靠這匹馬活著,這匹馬維繫著他已動搖的信譽。每次娜娜問他要什麼的時候,他都推到六月份,等呂西尼昂獲了獎再說。

  「得了吧,」娜娜開玩笑說道,「它也有可能輸掉,因為它必須淘汰所有馬才成。」

  旺朵夫沒回答,只是露出一絲神秘的笑容。過了一會兒,他才輕鬆地說道:

  「對了,我自作主張把你的名字給了我那匹本來獲勝希望不大的母馬……娜娜,娜娜,這名字多響亮!你不生氣吧?」

  「生氣,為什麼?」娜娜反問道,實際上挺高興。

  大家繼續閒聊,扯到最近要處決一名囚犯,少婦表示很想去觀看。正在這時,薩丹出現在梳洗室門口,用央求的口氣叫她。娜娜立刻起身,撂下幾位先生朝薩丹走去。幾位先生全都懶洋洋地躺著,抽著雪茄,一邊爭論著一個嚴肅的問題:一個患有慢性酒精中毒的殺人犯,究竟該負多少殺人罪責?梳洗室裡,佐愛倒在一張椅子上,眼淚汪汪哭個不停,薩丹怎麼也勸不住。

  「怎麼了?」娜娜奇怪地問道。

  「啊!親愛的,你來勸勸她吧。」薩丹說,「我都開導她二十分鐘了……她哭就是因為你罵她蠢貨。」

  「是的,太太……罵得太難聽了……罵得太難聽了……」佐愛結結巴巴說道,又被一陣嗚咽哽住了嗓子。

  這場面使娜娜的心腸立刻軟了下來。她立刻好言安慰,見佐愛還是平靜不下來,便蹲在她面前,親切隨便地攬住她的腰。

  「哎,瞧你這死腦筋,我罵蠢貨和罵別的話不是一個樣嗎?我哪裡想了那麼多,當時正在氣頭上……好啦,我錯了,別哭了。」

  「我這樣熱愛太太……」佐愛喃喃道,「我為太太辛辛苦苦,到頭來倒落得……」

  娜娜聽到這話,親了親貼身女僕,然後為了表示她並沒計較什麼,就把自己還沒穿過三回的一件袍子送給了佐愛。這主僕倆之間發生齟齬,往往是靠禮物收場的。佐愛用手絹擦乾眼淚,將袍子搭在手臂上離開了,臨走之前還說,現在廚房裡氣氛抑鬱,于連和弗朗索瓦挨了太太罵,一點胃口也沒有,連飯都吃不下。太太捎給他們每人一枚金路易,作為她不計較的證據。身邊的人愁眉苦臉,她心裡實在不好受。

  娜娜平息了這場風波,消除了第二天的隱憂,愉快地準備返回客廳。薩丹趕緊湊到她耳朵邊抱怨開了,威脅說,這幾個男人再戲弄她,她可就要走了;她要求娜娜這天夜裡把他們統統趕走,教訓教訓他們。再說,兩個人單獨待在一起多麼親密!娜娜一聽又急了,肯定說這是不可能的。於是,薩丹就像一個蠻不講理的孩子,粗暴地非要娜娜按她的意志辦不可。

  「我要你趕走他們,聽到沒有!你不趕走他們,我就離開這裡!」

  薩丹說罷回到客廳裡,往窗戶旁邊一張長沙發上一躺,離大家遠遠的,像死了似的一聲不響,一雙大眼睛盯住娜娜,等待著。

  幾位先生經過議論,一致反對新的刑事犯罪理論。按照這種異想天開杜撰出來的理論,某些病理狀態的罪犯可以不負刑事責任,那樣豈不只有病人,沒有罪犯了嗎?娜娜贊同地點頭,一邊尋思怎樣打發走繆法伯爵。其他人都會走的,唯獨伯爵一定不肯走。實際上不出娜娜所料,菲力普站起來告辭時,喬治也立刻站了起來,他唯一擔心的是他哥哥會留在後面。旺朵夫還待了幾分鐘,他在窺測風向,看看是否碰巧有什麼事迫使伯爵離開,把位置讓給他。待了一會兒,見繆法乾脆待著不動,要在這裡過夜,他也就不再堅持,知趣地告辭走了。走到門口,他發現薩丹兩眼發愣,便明白了一切,覺得挺有趣,就走過去同薩丹握手。

  「怎麼樣?我們沒有鬧翻吧?」他低聲說道,「原諒我吧……我以名譽擔保,你是最漂亮的姑娘。」

  薩丹根本不屑於回答。她兩眼始終盯住單獨待在一起的娜娜和繆法伯爵。繆法再也沒有什麼顧忌,挪過去緊挨娜娜坐著,捏住她的手指吻起來。娜娜則想尋求脫身之計,便問他女兒愛絲泰身體是否好些了。昨天夜裡,伯爵還抱怨這孩子性情太憂鬱;他在家裡過不上一天舒坦日子,因為他太太成天不著家,而他女兒成天冷冰冰的一句話也不說。對於伯爵的這些家庭問題,娜娜經常能出許多好主意。她見伯爵今晚輕鬆愉快,肉體和精神都放鬆了,又開始向她訴起苦來,便想起了自己對達蓋內的承諾,於是說道:

  「你把她嫁出去怎麼樣?」

  娜娜馬上壯著膽子說出了達蓋內的名字。伯爵一聽見這個名字就來氣。聽了娜娜曾經對他說過的那些話,他絕不肯把女兒嫁給這傢伙。

  娜娜裝出吃驚的樣子,接著哈哈大笑,鉤住他的脖子說道:

  「啊!吃醋啦,好像真有這麼回事似的!……好好想想吧,當時是他在你面前說了我的壞話,把我氣得不得了……今天我感到很抱歉……」

  這時,她從伯爵的肩頭上遇到了薩丹的目光,心裡有些慌,趕緊鬆開伯爵,嚴肅地繼續說道:

  「朋友,這門親事應該結成,我不想妨礙你女兒的幸福。這小夥子挺好,你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女婿。」

  接著,她就開始大誇特誇達蓋內。伯爵又捏住了她的手;他不再反對,讓他考慮考慮,以後再談。隨後,他提議上床睡覺。娜娜放低聲音,對他解釋說,不行,她來例假了;他對她如果還有點愛心,就不應該強求。然而,繆法硬是賴著不走,娜娜有點軟了下來。正在這時,她又遇到了薩丹的目光。於是,她又強硬起來了。不行,這是不可能的事。伯爵很衝動,樣子很難受,站了起來,尋找自己的帽子。但是走到門口,他記起了那條藍寶石項鍊,因為他突然觸到了口袋裡的首飾匣。他本來打算把它藏在床裡邊,等娜娜頭一個上床後,一躺下腿就會碰到。這是大孩子讓對方吃驚的送禮方法。從晚餐起他就一直在考慮這個方法。現在這樣被打發走,他心煩意亂,怏怏不樂,便掏出首飾匣,生硬地遞給了她。

  「什麼東西?」娜娜問道,「啊!藍寶石……啊!真的,是這條項鍊。你真可愛!你說,親愛的,就是我們看見過的那條嗎?擺在櫥窗裡效果更好。」

  這就是她的全部謝忱,她還是讓他走了。伯爵看見薩丹躺在那裡默默地等待。於是,他打量一眼兩個女人,不再強求,順從地下樓去了。前廳的門還沒關,薩丹便摟住了娜娜的腰,又跳又唱。然後,她向窗口跑去。

  「應該看看他在人行道上是副啥模樣。」

  兩個女人借著窗簾的掩蔽,趴在鐵欄杆上。時鐘敲響了一點。維裡耶大街上沒有行人,只見兩排路燈延伸向遠處,消失在這三月潮乎乎的夜色中,一陣陣狂風夾著雨,從大街上橫掃過去。一塊塊空地,看上去像一個個漆黑的洞;正在建設中的公館一排排腳手架,聳立在黑黝黝的空中。她們看見繆法弓著背,沿著潮濕的人行道,穿過新巴黎這片寒冷而空曠的平原,向前走去,連他的影子都仿佛顯得不勝惆悵。她們看著他的模樣,瘋狂地笑起來。但娜娜用一句話止住了薩丹的笑:

  「當心,警察來了!」

  她們立刻忍住笑聲,隱隱地懷著恐懼心理,望著從大街另一頭邁著整齊步伐走過的兩個黑影。娜娜現在生活奢華,貴如女王,頤指氣使,然而對警察卻依然害怕,不希望聽見人家提起,就像不希望聽見提起死亡一樣。發現一個警察抬眼打量她的公館,她就感到不自在,誰也不知道這些人會幹出什麼事來。他們如果聽見她們倆在這深更半夜狂笑不止,就很可能把她們當成妓女。薩丹微微哆嗦,便緊緊貼住娜娜。然而,她們還是待在窗口,被一盞越來越近的燈吸引住了。那燈在道旁一攤攤積水中晃來晃去,原來是一個撿破爛的老太婆,拎著燈在水溝裡撈什麼。那老太婆薩丹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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