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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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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剛開始炎熱的六月份這個星期日,天空中醞釀著雷雨,布洛涅森林正在舉行巴黎跑馬大獎賽。清晨,朝陽從橙黃色的塵霧中冉冉升起。但將近十一點鐘,當馬車絡繹駛到龍尚賽馬場時,一陣南風吹散了烏雲,灰濛濛的霧化作破絮般飛去,藍盈盈的雲隙漸漸擴展,整個天空變成了蔚藍。太陽從兩片雲層之間照射下來,整個賽馬場頓時金光燦爛。草地上漸漸擠滿了華麗的馬車、騎師和行人,跑道還是空的,只是旁邊聳立著裁判亭、終點標誌杆和掛有賽馬計時牌的柱子;對面,在騎師體重測量處的圍牆中間,五座對稱的看臺層層疊起磚木結構的廊台。賽馬場的外面,是一馬平川的開闊平原,沐浴在中午的陽光裡,四周看得見一些小樹,西邊橫亙著林木蔥蘢的聖克魯山和蘇勒斯納山,它們的背後聳立著崢嶸的瓦萊蓮峰。 娜娜興致勃勃,非要靠近圍柵坐在終點標誌杆旁邊不可,仿佛這次大獎賽將決定她的命運似的。她很早就來了,是到得最早的人之一。她乘坐的是一輛鑲銀的雙篷四輪馬車,由兩名車夫駕著四匹雪白的駿馬拉著,全套都是繆法伯爵贈送的禮物。當她出現在草坪入口時,兩名車夫騎在左邊兩匹馬背上駕車疾馳,車子後部一動不動立著兩個跟班,在人群裡引起了一陣騷動,就像王后經過似的。 娜娜一身打扮非常別致,衣服是藍白兩種顏色,即旺朵夫的賽馬服的顏色:藍綢的緊身褡和藍綢的緊身上衣,緊緊地繃在身上,而腰後高高地凸起一個裙撐,這就讓前面大腿的輪廓充分顯現出來了,在當時流行穿鼓起來的裙子的情況下,這是相當放肆的;外面套一件白緞子長袍,袖子也是白緞子的,肩上披一塊三角形的白緞子披肩,而不管是長袍、袖子還是披肩,全都鑲著銀絲的鏤空花邊,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此外,為了使自己更像一位騎師,她大膽地在髮髻上扣了一頂窄邊軟帽,頂上插一根白翎毛,髮髻上垂下一綹綹金髮,一直垂到脊背的中部,像一條橙黃色的大馬尾巴。 十二點鐘了。還要等三個多鐘頭,跑馬大獎賽才開始。娜娜的馬車靠圍柵停好之後,她就像在家裡一樣,讓自己坐得舒舒服服。她心血來潮,居然把小狗珍珍和小路易也帶了來。那只小狗躺在她的裙子裡,冷得直打哆嗦,儘管天氣炎熱;那孩子呢,身上披滿了彩帶和花邊,一聲不響,蠟黃的一張可憐的小臉,被風吹得一陣陣發白。這時,娜娜根本不在乎旁邊有人,大聲地和于貢家的喬治和菲力普兄弟倆閒聊起來;他們倆與娜娜面對面坐在另一條凳子上,旁邊放了許多鮮花,有一束一束的白色玫瑰和藍色勿忘我花,把他們連肩膀都遮蓋住了。 「就這樣了,」娜娜說道,「他煩得我要死,我就把他趕出了大門……都兩天了,他還在賭氣呢。」 她說的是繆法,只不過她沒有向兩個年輕人坦率講出這頭一次吵架的真正原因:一天晚上,繆法在她臥室裡發現一頂男人帽子。那是她一時衝動幹的糊塗事,為了解悶兒,把路上碰到的一個男人帶回家來了。 「你們不知道他多麼可笑,」娜娜繼續說道,她覺得把細節講出來才有趣,「實際上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正因為這樣,他每天晚上都禱告。這可是千真萬確的。他以為我什麼也沒有注意,因為我為了不妨礙他,每晚都是頭一個睡下,其實我在偷偷觀察他。他口中念念有詞,畫個十字,從我身上跨過去,在裡邊躺下……」 「啊!這傢伙倒挺有心計。」菲力普咕噥道,「那麼他事前事後都禱告了。」 娜娜嫵媚地一笑。 「不錯,事前事後都禱告。當我快睡著的時候,我又聽見他口中念念有詞……但令人厭煩的是,每次我們一爭吵,他就重新陷到教士那一套裡去了。我嘛,始終是信教的。你們愛怎麼笑話就怎麼笑話,反正這不能阻止我信奉自己該信奉的東西……不過他也太討人厭了,又是抽抽搭搭,又是表白他如何愧疚。前天就是這樣,我們爭吵過後,他真是歇斯底里大發作,搞得我一直還惦記著他呢……」 她突然頓住了,叫道: 「你們看,米尼翁夫婦到了。瞧!他們連孩子也帶來了!……那兩個孩子打扮得真難看!」 米尼翁一家坐著一輛顏色樸素的雙篷四輪馬車,那是市民中的暴發戶豪華的奢侈品。羅絲穿著灰綢連衣裙,上面鑲有紅色縐泡飾帶和花結,滿面微笑,看見兩個兒子挺快活,她心裡十分高興。亨利和夏爾兩個孩子坐在前面的凳子上,穿著過於肥大的學生裝。當車子駛到圍柵前停下時,羅絲看見娜娜得意揚揚地坐在鮮花中間,所乘坐的車子套著四匹馬,還有穿號衣的車夫和跟班,不禁咬住嘴唇,繃緊臉,越過頭去。米尼翁卻相反,容光煥發,兩眼含笑,招招手打了一下招呼。他一般不捲入女人之間的爭吵。 「對了,」娜娜又說道,「你們認識一個乾淨利索、滿口壞牙的小老頭兒嗎?……一位姓韋諾的先生……他今兒早上來看過我。」 「韋諾先生嗎?」喬治不勝驚訝,「不可能吧!他可是耶穌會會士。」 「正是啊,我也感覺到了。啊!你們想像不到他和我談了些什麼。真滑稽死啦!他對我談到伯爵,談到他們關係破裂的夫妻倆,央求我把幸福還給這個家庭……不過,這位先生倒是彬彬有禮,滿面微笑……所以,我回答說,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我保證讓伯爵與他太太和好……你們知道,我並不是開玩笑,如果能看到這些人幸福,我會挺高興!再說,那樣我會感到輕鬆,因為一些日子以來,他真讓我煩透了。」 這發自內心的呼聲傾吐了她最近幾個月來的全部厭倦。除了這些,伯爵似乎經濟非常拮据,成天憂心忡忡,他簽署給拉博德特的那張本票有可能無法兌現。 「伯爵夫人正好在那邊。」喬治說道,他的目光正朝看臺那邊溜來溜去。 「在哪裡?」娜娜大聲問道,「這孩子眼睛真尖!……給我拿著陽傘,菲力普。」 但喬治搶在哥哥前頭飛快地把傘接了過去;能替娜娜拿這把帶銀色流蘇的藍綢陽傘,他心裡非常高興。娜娜拿出一副大望遠鏡對準看臺望來望去。 「啊!不錯,我看見她了。」她終於說道,「在右邊那個看臺,坐在一根柱子旁邊是嗎?她穿淡紫色衣服,她女兒坐在她旁邊,穿白色衣服……瞧!達蓋內過去和她們打招呼了。」 於是,菲力普談起達蓋內不久就要同瘦刮刮的愛絲泰結婚的事。這件事已經是鐵板釘釘,連結婚預告都登出來了。起初伯爵夫人不同意,但據說伯爵硬是叫她接受了。娜娜微笑著。 「我知道,我知道。」她低聲說,「對保爾來講這是挺好的。他是個可愛的小夥子,完全配得上。」 她接著俯身對小路易說: 「你覺得好玩嗎,嗯?看你一本正經的樣子!」 孩子一點笑容都沒有,望著這人山人海,一副很老成的樣子,仿佛正憂心忡忡地思考著他所看到的一切。娜娜老是動來動去,小狗珍珍從她的裙子裡跳了出來,蹲在小傢伙腳邊哆嗦不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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