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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


  「親愛的,我都為這件事病倒啦。」她痛苦地說道,「我哭得好傷心,昨天在床上躺了一天,本來以為今天來不成了呢!……唉!你知道我是什麼意見嗎?我是不願意的,我送她進修道院接受教育,目的就是能攀一門好親事。我常常給她嚴肅的忠告,一刻也沒放鬆對她的管教……可是,親愛的,她竟願意嫁給那個老頭兒。唉!我們吵了一架,流了好多眼淚,說了好多難聽的話,我甚至給了她一記耳光。她在家裡待著太無聊,想擺脫這處境……她對我說:『歸根到底,你沒有權利阻止我。』我呢,回答她說:『你是個賤貨,你丟了我們的臉,滾吧!』事情就這樣成了,我不得不同意為她操辦……啊!我最後的希望破滅啦。唉!我曾經幻想過那麼美好的事情!」

  一陣爭吵聲引得她們站起來。是喬治模糊聽見人群裡有人對旺朵夫飛短流長,挺身出來為他辯護。

  「有什麼根據說他放棄自己的馬?」小夥子嚷道,「昨天在賽馬沙龍,他還為呂西尼昂押過一千金路易呢。」

  「不錯,我當時在場。」菲力普肯定道,「娜娜他一個金路易也沒押……娜娜的牌價升到了十,與他絲毫不相干。硬說人家如何如何算計,是可笑的。他那樣做究竟能得到什麼好處呢?」

  拉博德特平靜地聽著,聳了聳肩膀說道:

  「得啦,人家愛怎麼說就讓他們說去……伯爵剛才還為呂西尼昂押了五百金路易;他在娜娜身上也押了百十來個金路易,這是因為,作為馬的主人,總得表現出對自己的馬充滿信心。」

  「見鬼!幹嗎跟我們囉唆這些?」拉·法盧瓦茲揮舞著胳膊說道,「贏的肯定是精靈……法國准吃敗仗,英國准大獲全勝!」

  又一陣鐘聲宣佈馬都到了起跑線上,人群裡出現了一陣長久的、微微的騷動。娜娜為了看得更清楚,爬到馬車的座位上,把勿忘我花束和玫瑰花束全踩壞了。她站在座位上向四下裡環顧,廣闊的地平線一覽無餘。在這觀眾熱烈盼望的最後時刻,首先映入她眼簾的跑道還是空的,被灰色的圍柵封閉著,每兩根樁子間站著兩名警察。她面前的帶形草地滿是污泥,越伸展到遠處越綠,最後變得像一片嫩綠的絨毯。

  娜娜收回目光,俯視場地中央,只見草地上摩肩接踵擠滿了人,全都踮起腳尖,有些爬到馬車上,個個興奮不已,你推我搡,伸長脖子張望;馬發出陣陣嘶鳴,帳篷在風中呼啦啦響,騎馬的人驅馬在徒步者中間奔馳,而徒步者紛紛擁向圍柵,趴在上面觀看。娜娜轉向另一邊,朝看臺望去,人們的臉都變小了,密密麻麻的人頭五顏六色地擠滿了過道、階梯和平臺,在藍天的襯托下,現出黑壓壓一大片人的輪廓。

  越過看臺,看見的是跑馬場四周的平原。右邊,在覆蓋著爬山虎的磨坊後面,是一帶低窪的草地,上面有大片的樹蔭;正面,直到在山丘下流淌的塞納河邊,只見公園的林蔭道縱橫交錯,道上靜靜地停放著一排排馬車;左邊,朝布洛涅森林那邊望去,視野又開闊起來,一條小峽谷直通默東蔚藍的天際,但中間被一條泡桐樹林帶隔斷,那些泡桐樹還沒長葉子,樹梢呈粉紅色,整個一片看去既有光澤又鮮豔。還不斷有人來,像一群螞蟻,沿著一條窄帶子般的路,穿過田野,從那邊向這裡絡繹而來,而在巴黎那邊很遠的地方,那些不買入場券的觀眾,像羊群般集中在樹底下,在布洛涅森林邊緣,形成一條由許多黑點組成的流動線。

  在遼闊的天空下,十萬如癡如狂的觀眾,像蟲子般蜂聚在這片土地上。突然,一陣歡樂的氣氛使他們大為興奮。隱進雲層裡一刻鐘的太陽又出現了,陽光普照著大地,一切重新大放光明,婦女們的陽傘像無數金光閃閃的盾牌,罩在人群的頭頂。人們向太陽歡呼,笑逐顏開地向太陽舉起雙臂,仿佛要撥開烏雲似的。

  這時,一位治安官員,沿著空無一人的跑道朝前走去。更近處,左邊出現了一個人,手裡拿著一面紅旗。娜娜問那人是誰,拉博德特答道:

  「是起跑發令員德·莫裡亞克男爵。」

  娜娜周圍擠滿了男人,有的甚至爬上了她的馬車的踏腳板,他們歡呼著,沒完沒了地議論著,大都前言不搭後語,各人說自己即時的印象。菲力普、喬治、博德納夫和拉·法盧瓦茲,全都無法控制住自己不說話。

  「別擠!……讓我看看……啊!裁判進到他的小亭子裡了……你們說那是蘇維尼先生?……唔!在這樣的大賽中,可得有好眼力,才能判定領先半個馬頭的距離!別說話了,舉起信號旗了……馬都出來啦,注意看!……頭一匹是科西尼。」

  一面黃紅兩色旗在旗杆頂上迎風招展。參賽的馬由馬夫牽著,一匹匹到達起跑線,騎手跨在馬鞍上,手臂抬得整齊一致,在陽光下閃爍著一個個亮點。緊跟科西尼之後出現的是幸運和布姆。接著,一陣絮語迎接了精靈,這是一匹高大、漂亮的棗紅色駿馬,號衣的顏色卻不協調,是檸檬色和黑色,具有不列顛的陰沉味道。瓦萊裡奧二世的入場受到熱烈歡呼,它個頭小,但生氣勃勃,號衣是淺綠色帶玫瑰色鑲邊。旺朵夫的兩匹馬遲遲不見出來。最後,在杏仁奶油之後,出現了藍白兩色的號衣。呂西尼昂是一匹深棗紅色大馬,體態無可挑剔,但由於娜娜引起的普遍驚異,幾乎沒有人注意它。人們從未見過娜娜這樣好看,陽光照耀之下,這匹栗色的小母馬渾身金黃鮮豔,宛若一位金髮少女,在陽光下像一枚嶄新的金路易閃閃發亮,胸部深凹,頭頸輕盈,背部雄健而感覺靈敏。

  「瞧!它的鬃毛同我的頭髮顏色一樣!」娜娜高興得叫起來,「嘿!你們知道,我為此感到自豪哩!」

  大家都往車上爬,博德納夫差點兒踩著被媽媽忘記了的小路易。他像父親一樣嘟嘟囔囔把他抱起來,舉到肩上,一邊自言自語道:

  「這可憐的小娃娃,也該讓他看一看呀……等一等,我讓你看看你媽媽……看見了嗎?就是那邊那匹馬。」

  這時,珍珍跑過來抓他的腿,他便連它也抱起來。娜娜呢,對那匹馬用了她的名字揚揚自得,掃了一眼其他女人,看看她們是何表情。所有女人都如癡如狂。這時,一直坐在出租馬車上一動不動的老虔婆特裡貢,在人群頭上向一位賭注登記人招手,叫他登記她押的賭注。預感告訴她,應該押在娜娜身上。

  這時,拉·法盧瓦茲嚷得令人難以忍受。他迷戀上了杏仁奶油。

  「我突然受到啟示,」他一遍又一遍說道,「你們看杏仁奶油。怎麼樣?多麼矯健活潑!……我以八押杏仁奶油。誰還押?」

  「安靜點兒好不好,」拉博德特終於忍不住了說道,「你要吃後悔藥的。」

  「好一匹劣馬,那個杏仁奶油!」菲力普說道,「它已經渾身汗濕了。你就等著看它試跑吧。」

  所有馬都回到右邊,開始試跑,稀稀拉拉地跑過看臺前面。於是,觀眾的熱情再度高漲,所有人同時議論紛紛。

  「呂西尼昂背部太長了,但競技狀態很好……你知道,瓦萊裡奧二世一個子兒也不能押,它太緊張,跑起來頭抬得高高的,這可不是好兆頭……瞧!是布爾納騎精靈……我對你講吧,布爾納溜肩膀,而肩膀寬闊對騎師至關重要……不行,精靈顯然不夠興奮……聽我說,娜娜跑完良種幼馬大獎賽那模樣我可見過,渾身汗濕透,毛全粘在身上,呼哧呼哧都喘不過氣來了。我敢拿二十金路易打賭,它准跑不了前二三名!……夠啦!這傢伙老吹他的杏仁奶油,煩死人啦!現在押賭注來不及了,就起跑啦。」

  但是拉·法盧瓦茲還在拼命找賭注登記人,他急得都差點兒哭了。大家不得不安慰他。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但第一次起跑不算數。那位發令員遠遠望去像一個小黑點,還沒有放下手中的紅旗呢。馬奔跑了一小會兒,都回來了。又有兩次偷跑。發令員再次將馬集合在一起,機警地發出信號,馬都飛奔了出去,博得一陣喝彩。

  「棒極了!……不,這是碰巧,不過沒關係,這回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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