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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他把他的錢袋拿出來。裡面只有三十三個玻裡①,可是他那只表很值錢,可以幫他一些忙。無論如何都不要緊——他總有辦法克服困難。但是他們,這些傢伙,一定要尋他,一定會到碼頭上去查問。不,他必須布一些疑陣,好讓大家當他已經死了;這麼一來,他就可以自由自在——自由自在。他想到將來勃爾頓一家尋找他屍體的情形,不禁對自己輕輕發笑。這是一出多麼可笑的滑稽劇啊!

  ﹛① 意大利當時的銀幣。﹜

  他拿過一張紙,把他心裡首先想到的幾句話寫在上面:

  我相信你跟相信上帝一樣。上帝是一個泥塑木雕的東西,我只要一錘就把它敲得粉碎;你呢,卻一直拿謊話欺騙我。

  他折起了那張紙,寫上蒙泰尼裡的姓名,又拿過一張紙來,在中間橫寫滿一行大字:「到達森納船港去找我的屍體。」然後他戴上帽子,走出房間。當他經過他母親的肖像時,抬起頭來看了看,笑了一聲,聳聳肩膀。她,也一樣,曾經欺騙了他。

  他輕輕溜過走廊,悄悄地拉開門閂,走到那寬大、黑暗而且發出回聲的大理石樓梯上。當他向下走時,好像有一個漆黑的深坑正在底下張開著大口。

  他穿過院子,小心地把腳步放輕,怕驚醒了睡在底層的吉安·巴第士達。在後面那個堆放木柴的地窖裡,有一個鐵柵欄的小窗,是朝河邊開的,離地面不到四英尺。他記得那生銹的鐵柵欄有一邊已經壞了,只要稍微推一下,就可以推出一條很寬的縫隙來讓他鑽出去的。

  那鐵柵欄很牢固,把他的手也擦傷,袖子也劃破了,但這都算不了什麼。他向著街道兩頭張望了一下,看不到一個人影,只見那條河,那條醜惡的壕溝,漆黑而沉靜地躺在兩道筆直的泥滑的堤岸中間。他想起自己沒有經歷過的那個世界,可能是一個陰暗的洞穴,但是比起現在正要離開的這個角落來,絕不會更加卑俗、更加污濁。如今再沒有什麼值得惋惜、值得回顧的了。這是一個有毒而腐臭的小天地,裡面有的是卑鄙的謊言和笨拙的欺騙,有的是這種臭氣熏天的小陰溝,淺得連個人也淹不死。

  他沿著河岸走去,走到美第奇宮①旁邊的一個小廣場上了。這兒就是不久之前瓊瑪那麼眉飛色舞、張開兩臂跑來迎接他的地方。這兒就是那一道下到壕溝去的潮濕的石級。隔著這條污水,那個堡壘正顯出一副怒容。他過去從來不曾注意到它是這麼醜惡、這麼卑劣的。

  ﹛① 美第奇家族在15—18世紀曾是佛羅倫薩的統治者,這一家族世襲托斯卡納大公爵,產生過三個教皇。﹜

  他穿過一些狹窄的街道,走到達森納船港了,他脫下帽子,把它扔到水裡。他想,他們來尋找屍體的時候當然會發現它的。然後他沿著港岸走去,一路苦苦地想著下一個步驟應該怎麼辦。他必須設法躲到某一艘船上去,但這一樁事是不大好辦的。唯一的機會就是走到那條古老的美第奇長堤上去,一直走到盡頭。那邊尖角上有一家下等酒館,總可以找到一個水手去向他行賄。

  但是船港的門緊閉著。他怎麼過去,並混過海關人員的查驗呢?想要買通他們,在這深更半夜放過一個沒有護照的人,身邊的錢是無論如何不夠的。何況他們也許要認出他來。

  當他經過那「四個摩爾人」①的銅像時,一個人影忽然從船港對面的一幢老房子背後閃出,一直向橋這邊走過來。他立刻躲到銅像後面濃黑的陰影裡去,在黑暗中蹲下來,從銅像底座的拐角小心窺探著。

  ﹛① 在托斯卡納大公爵科西莫·美第奇(1519—1574)的紀念碑底座上有四個被綁著的摩爾人銅像。﹜

  這是一個柔和的春夜,天氣溫暖,星光燦爛。水拍打著港灣的石堤,在那石級旁邊蕩漾著柔和的渦紋,發出一種像是低笑的聲音。近處有一條鐵鍊在緩慢地來回晃動,吱吱作響。一架巨大的鐵的起重機昂然而淒寂地矗立在一片昏茫中。那幾個戴著鎖鏈掙扎著的奴隸形象,黑沉沉地映在一片繁星密佈的天空和珍珠色的雲圈上,正在對他們悲慘的命運作徒然的激烈抗議。

  那個人跌跌撞撞沿著港岸走過來,嘴裡哼著一支英國小曲。那顯然是個水手,剛剛從什麼酒店裡痛飲回來的。四周看不見一個旁的人。等那個人走近來時,亞瑟站了起來,走到路當中去。那個水手咒駡一聲,把小調兒截斷了,突然收住了腳步。

  「我想跟你說幾句話,」亞瑟用意大利語對他說,「你懂得我的話嗎?」

  那個水手搖搖頭。「跟我說這種土話是沒有用的。」他先用英語說;接著又換成拙劣的法語,很不高興地問:「你做什麼的?幹嗎不讓我過去?」

  「別在這亮地兒待著,咱們過去一下,我要跟你說幾句話。」

  「哦!你打得好主意?不在亮地兒待著!大概你身上什麼地方有一把刀吧?」

  「不,不,朋友!難道你還看不出我是要你幫忙的嗎?我要酬報你的。」

  「哦?什麼?身上穿得倒像個花花公子……」那水手又換了英語說了。接著他走進那陰影裡,身體靠在銅像底座的欄杆上。

  「好吧,」他又換上那套可怕的法國話了,「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離開這兒……」

  「啊哈!想要偷坐輪船哪!要我把你藏起來,是不是?我想你一定是犯了什麼案子了。拿刀戳了人,是不是?就好像那些外國人!那麼你想上哪兒去呢?我看不見得是要上警察局吧?」

  他醉意朦朧地大笑起來,一隻眼睛向亞瑟眨眨。

  「你是哪條船上的?」

  「加洛達號——打萊克亨開到布宜諾斯艾利斯①的;從這兒裝油去,從那兒裝皮革回來。它就停泊在那兒。」——說著他向長堤那一頭指了指——「一艘破舊不堪的老傢伙!」

  ﹛① 阿根廷的首都,南美第一大城。﹜

  「布宜諾斯艾利斯……好的!你能把我帶到船上不論什麼地方藏一藏嗎?」

  「你出多少?」

  「不很多,我只有幾個玻裡。」

  「不行。比五十少了不行……那還算便宜的呢……像你這樣一個花花公子……」

  「你說我花花公子是什麼意思?如果你喜歡我這套衣服,我可以跟你換,可是我只有這麼點兒錢,不能多給了。」

  「你那兒還有一隻表哩,拿來。」

  亞瑟掏出一隻女用的金掛表來,上面的花紋和琺瑯都很精緻,錶殼後面刻著「G.B.」①兩個縮寫字母。這是他母親的東西——可是事到如今,還顧得到這些嗎?

  ﹛① 亞瑟母親的姓名葛蘭第斯·勃爾頓(Gladys Burton)的首字母縮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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